第73章 皮肉已经烂完了 (2/2)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谢惊蛰。
“这是谷口那辆白车的钥匙。你们开走吧。车上有油,够你们开到下一个地方。”
谢惊蛰接过钥匙,没有说谢谢。
有些时候,谢谢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我们走出廊道,爬上竖井,走出洞口,重新站在了星空下。
天水的夜空中没有多少星星,云层太厚了,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抹布盖在天上。但远处有灯光——麦积山的轮廓在灯光的勾勒下若隐若现,像一尊卧佛,安静地躺在天地之间。
谢惊蛰发动了那辆白车。
车是手动挡的,离合器很硬,挂挡的时候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把车调了头,朝高速入口的方向开。
“下一个地方去哪?”我问。
“陕西汉中。定军山,黑潭子。”
“然后呢?”
“然后湖南湘西,落洞村。然后江西龙虎山。然后——”
“然后昆仑山。”
谢惊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车上了高速,往东开。天水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模糊的橘红色。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干尸的声音。
“你会选择什么?”
我现在知道了。
我会选择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有没有人陪我,不管最后能不能走到。往前走,比站在原地更接近答案。
车窗外,风在呼啸。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车从十天高速拐入京昆高速,一路向东。秦岭的隧道一个接一个,像一串黑色的珠子,穿过去是黑暗,钻出来是天光,再钻进去又是黑暗,周而复始,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谢惊蛰开得不快,但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踱步。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隧道里一盏一盏掠过的灯,像两颗被点燃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姜念留下的那根红棉线的照片——她在出发前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我。照片拍得很随意,光线不好,构图也不讲究,但那根红色的棉线在灰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还没干涸的血痕。
“你说,姜念能成功吗?”我问。
谢惊蛰没有立刻回答。车从又一个隧道里钻出来,阳光猛地灌进挡风玻璃,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成功不成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是她说了算的。”
“什么意思?”
“她去做这件事,不是因为觉得一定能成。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去做。应该做的事,和能做成的事,不是一回事。”
汉中比天水暖和得多。车过勉县的时候,路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是冬小麦的幼苗,从褐色的泥土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像一群刚睁眼的小动物。定军山在勉县以南,是秦岭余脉中的一座小山,不高,但很有名——三国时期,这里是诸葛亮屯兵的地方,黄忠斩夏侯渊就在这山下。
但我们不是来看古战场的。
黑潭子在定军山以北的一条沟里,离公路大约三四公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山脚下的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已经停产很多年了,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尘,一辆锈迹斑斑的装载机歪倒在角落里,像一头死去了很久的巨兽,骨骼还撑着,皮肉已经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