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会变成普通人吗 (1/2)
她会变成普通人吗
从脸开始,皮肤变成透明的液体,液体变成白色的光,光从棺材的缝隙里涌出来,穿过石厅的顶部,穿过岩石和泥土,升向天空。她的身体在光中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烧起的纸,卷曲,变黑,化灰,然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棺材空了。
石棺的重量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猛地沉入黑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黑水迅速灌进棺材里,把最后一点光也淹没了。
石厅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整座山都在震动。石厅顶部的裂缝在扩大,碎石和泥土从裂缝里掉下来,砸进黑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四壁上的岩石开始剥落,一片一片的,像墙皮一样掉下来。
“走!”谢惊蛰拉着我快速往洞口跑。
阿蘅从黑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她跑得比我们还快——不是害怕,是熟悉。她知道这种震动的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能停,什么时候该躲。三百年在地下,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山的脾气。
我们跑出洞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回头一看,洞口塌了。整面石壁垮了下来,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山体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张被打掉了门牙的嘴。
阿蘅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衣服上全是黑水,皮肤上沾满了头发粉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墨池里捞出来的鬼。
但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泪水的笑。
“她自由了。”阿蘅说,“三百年的苦,结束了。”
我们在落洞村住了一晚。
村里没有旅馆,只有一个废弃的小学,两间教室,一间办公室,院子里长满了草。谢惊蛰在办公室里搭了帐篷,在地上铺了防潮垫,我和阿蘅一人一个睡袋。
夜里,阿蘅忽然开口了。
“谢惊蛰。”
“嗯。”
“你说,那个‘藏’——那个女人——她最后笑了。她是不是原谅了那个把她关进棺材里的人?”
谢惊蛰沉默了几秒。
“也许。也许不是原谅,是放下了。不原谅,但放下了。因为不放下,她就永远走不了。”
阿蘅没有再说话。
帐篷外面,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星星。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被主人呵斥了。再远处,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搓揉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从痛苦到安详,从恐惧到释然,从挣扎到微笑。她最后看的方向,是阿蘅的方向。
也许她知道,是阿蘅放她出来的。
也许她在用那个笑容说——谢谢。
谢谢。
两个字,比任何咒语都重。
第二天一早,我们离开了落洞村。
走之前,谢惊蛰去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把那根红绳——老妇人给他的那根——解下来,系在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那枚道光通宝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不带走?”我问。
“不带了。”他说,“留给这里。给下一个来的人。”
车发动了,驶出村子,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后视镜里,落洞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坳里。村口那棵大樟树还在,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目送着我们离开。
阿蘅在后座,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石头,她在溶洞外的碎石堆里捡的。石头的颜色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这是‘藏’的碎片。”她说,“石棺碎裂的时候蹦出来的。我捡了一块,留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