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栖水旧事(十三) (2/3)
这几位弟子都进入宗门数十年,身为凡人的生活已经恍若上辈子的事,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又在青云山上埋头苦修,几乎可以称得上与世隔绝。有一个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小时候也总是盼望这种节日,街上会来各种小贩,我娘就抽我两张银钱,我揣着兴冲冲跑去买糖果。”
另一个被他唤起相关的回忆:“还有玩具!我记得有一种竹制的小玩意儿,手一搓就能飞上天。”
“那是竹蜻蜓!”
……
回忆就这么一点一点鲜活起来,几人聊得兴高采烈,最初谈起的那个人脸色却忽然黯淡下来,喃喃道:“都快近百年了……我爹娘也已经死去好长时间。”
修道者与凡人寿命不同,因而对时间的感知也有差别。年少时兴致昂扬背着包袱踏上通天大道,连回头看一眼父母都觉得不屑,后来顺利入门、修行,天衍宗并不限制弟子回家探亲,但憋着一口气出来,总觉得要闯出些惊天动地的成果。多年后寻常日子里一阵恍惚,才惊觉当年的生离,原来亦是死别。
这是无数个修道者所面临的境地,在得到的同时必将舍去什么。
几人的心情都低落下来。周应阳先前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如今在一旁抱手看着,忽然转而问方烬:“师兄,你是妖族,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方烬先前从未与他有过交谈,如今骤然被叫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索片刻后点点头:“的确。”
但他又补充:“但其实只是换了个形式,无论哪族,生和死都是必定要面对的难题。”
弟子们听到前面那句话,都擡起头羡慕地看向他。方烬叹了口气,知道他们也没听懂自己的话,却见周应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师兄教诲。”
他旁边那人有些迷惑:“教诲什么?”
周应阳踢他一脚,笑嘻嘻说:“叫你平日里只知道吃,现在连话都听不懂。”
那人深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势必要踢回来,将自己的疑问完全抛在了脑后:“我才换的白衫被你踹个脚印!周应阳你完了!”
方烬低声问江沐风:“师兄,我说得对不对?”
他总热衷于获得江沐风的评价,江沐风的赞赏江沐风的不解,江沐风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在这样的踌躇间被扔上审判台,每一分拉长的呼吸都是一种凌迟——而方烬对此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江沐风总是点头,他们的想法向来契合。他又忽然问:“你说自己曾被人族收养过一阵子,后来是因为什么离开了?”
方烬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这段话。
他想编个谎话,张嘴却又发不出声音,于是嗫嚅着吐露部分真相:“因为收养我的夫妇意外丧生了。”
江沐风或许已经预料到,但亲耳听到总是不一样的。“那你当时难过吗?”他又问。
当然难过,不仅难过,还恨了好多年。方烬无比确信对方没有了相关的记忆,于是点点头,道:“不过已经太久了。”
江沐风轻轻扶住他肩膀,这是一个安慰的姿势,然后叹了口气,目光遥遥看向远方。
他在想什么?是想起了自己尚未谋面的父母?还是在想我呢?
只要一想到最后那个猜测,方烬便觉得一颗心又满满涨涨起来。
周遭行人逐渐减少,喧闹声逐渐平息,众人停步,看向眼前荒凉破败的“鬼宅”。
第一步照例是探寻里面有无异常的灵力或煞气。宝塔状法器显示并无异状,周应阳将它收起来,扭头问:“我们进去吗?”
这宅子已经废弃很多年,他们又有许长青授意,真进去也不算擅闯民宅。
江沐风点头。
门不高,站在剑上一跃就进去了。方烬最后跳进来,见周遭灰尘滚滚,黑暗荒凉,确实很有几分“鬼宅”的韵味。
江沐风刻意避开灰尘,可无奈范围太大,身上还是难免沾染上一些,一张脸铁青,感觉在独自气恼。
方烬不自觉扬起嘴角笑了笑。
他面前一弟子被他笑得一抖,哆嗦着说:“师兄你别莫名其妙笑了,很吓人的好不好!”
相处这些天,他们发现方烬并不如面貌一样生人勿近,反而脾气还很不错,于是再不像最初那样小心翼翼了。
方烬刻意对着他扯扯嘴角,看见那人更加害怕的神情后才满意收回,教训道:“你还有灵力呢,怎么连这都怕?”
那人哭着张脸:“这不冲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