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镜花水月（二） （2/2）

方烬往杯子里倒水，底下雪白色的花立刻翻腾着涌上来，整间屋子里都漫开淡淡的清香。他皱鼻子闻了闻，觉得真是神奇，人族怎么发明出这么多稀奇古怪又精致的玩意儿。

魔喜欢把灵植连根拔起带着泥土放嘴里嚼碎，绝不做这种多余的事。大部分妖也不会，但其中也有些身份尊贵的好附庸风雅，学人类的样子倒上一杯，白玄就最为热衷，不过那厮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品味，常常囫囵咽下去，味道都没尝出来呢就砸吧砸吧说好，以至于方烬一度觉得这种行为真是有病。

他第一次看到正经地品茶，是江沐风坐在临窗的桌子边，端起瓷做的杯子轻轻抿了抿。刚泡好的茶水还随动作托出白汽来，窗外曦光遥遥落在他身上，方烬不由得愣住，想：原来是这样。

江沐风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和他过去接触过的人、妖、魔都不一样，方烬被这种新奇吸引着想要触碰，真碰上了又怯懦地想要收回。

“怎么在这儿？”江沐风从房门口跨进来，站定后看他摆弄那个茶壶。方烬条件反射般将东西藏在身后，感到有些尴尬和羞愧，没敢擡起眼看他。

江沐风似乎没察觉到他那些幽微的心理，探过头就去看青瓷盏里的茶，挑了挑眉：“你泡的吗？很有天赋啊方小烬。”然后自顾自就伸手端起来，“我尝尝。”

方烬那些难以诉诸于口的羞愧就这么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一时间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样？”

“怎么样啊——”江沐风拉长声音，将杯子递到他嘴边，“自己尝尝。”

方烬借着他的手，在江沐风方才辍吸过的地方印上去，脑内有些空白，以至于一口下去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江沐风笑吟吟地看他，此人平日里似乎冷心冷情，一旦眼睛弯起的幅度稍大，就颠覆般地显露出一种狡黠来：“不错啊，挺甜的，我喜欢。”

他将杯子放下，指背轻轻敲击桌面，是一副有些高兴又有些骄傲的样子：“猜猜我去做什么了？”

“见师父。”方烬老实回答。

“哎！”江沐风不太高兴，“这我明明都跟你说过——猜具体一点。”

这有什么好猜的？方烬悄悄从余光里觑他，绞尽脑汁想着说什么能让大少爷高兴，可无赖还是败下阵来，最后实话实说：“就是栖水城那件事，还能有其他的吗？”

江沐风果真气了，咬着牙骂一声：“榆木脑袋！”方烬立马机灵地凑上去，虚心请教说：“我猜不出来啊师兄，你直接告诉我。”

江沐风扭过头一下下拨弄茶盏里的茶匙，听这清脆的声音，自己又把自己给哄好了，朝他勾勾手，意思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亲口告诉你。

他说：“我跟师父说过了，我要和你结契。”

方烬觉得耳边一片轰鸣，良久后才从这样的激荡中回过神，望着他的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沐风拽他的手：“给个反应。”

脱开时方烬顺便将他拉住，睫毛低垂下来，道：“其实……其实没有必要……”

这样的姿态使他收敛了周身的尖锐气质，少年人硬朗的轮廓似乎也变得柔和。江沐风抽出神想：这才多大啊。

少时云樵子曾教过他，说修道的人心肠不可以太软，不然反而会被人利用。小江沐风若有所思地听完，第二次依旧被他拉过去假模假样打了几下手掌心，噙着眼泪将落未落，仍然仰着脸说：师父，我还想救那只兔子。

你狠不下心，以后会吃大亏的。云樵子最后还是依他所说做了，但叹息着留下这句告诫。

可是世间这么多人，和当初那只受伤的兔子没什么区别。江沐风伸手想拨开方烬脸边的发丝，一顿，却转而摸向了头顶，然后打断他道：“我觉得有必要就行。”

“方烬。”他认真说，“花茶很好喝，你不在明面上对我回答，那我就再问：你想要和我结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