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镜花水月(六) (2/2)
仙魔大战已经是近百年前的事,当初经历了这场浩劫的人要么已经不在人世,要么也遭受创伤,不愿再谈起相关。三界的中心换了一代,两族因为先前的恩怨远远避开对方,以至于这百年间也只是偶有摩擦,很多人甚至没有怎么见过魔族。
于是这黑压压的一片就变得极其可怖了。
众人仍在思考魔族进犯天衍宗的意义。两族相争多半是因为利益,可他们莽撞地攻上来,先不说打不打得过,就算打过了多半也伤亡惨重,又还能得到什么?还是这背后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值得他们绞尽脑汁编出这样一个阴谋?
为首那个魔的双眼却忽然间射出寒光,似乎望见什么很感兴趣的东西。他又抡起锤子,嘶哑喊道:“方烬!”
他这一声呼喊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无论魔族还是人族,都紧盯着缓缓走下来的方烬。方烬在这些目光里敏锐捕捉到来自江沐风的那份,戚戚然揣测:你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擡头,终于想起了为首这魔的身份。此魔名唤赤冶,是当初和他争夺魔尊之位时,被他按在地上差点杀死的手下败将。
至于为什么没有杀死,是因为对方当时一叠声地求饶,发誓可以助他占领魔族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宫殿,方烬当时迫切地想要从宫殿藏书里寻求到有关自身的解释,于是也就答应了。
没想到却埋下这么大个隐患。
方烬心知这魔巧言令色虚伪贪婪,但从前也不屑理睬。他从血雨腥风中带着浑身的伤走到这里,走到这个过去想都不敢想象的地方,隐蔽的心灵深处,既高高在上地自负,又惴惴不安着自卑,两种情绪扭曲着勒住他的脖子,致使方烬必须得牢牢抓住什么,才能保证自己不一跤跌落到黑暗深处。从前是漫漫无边的恨,如今是莹莹闪烁的爱。
可惜爱与恨都是一种极端。
他没有管言语间表露出不善的赤冶,只是越过中间的人群,死死盯着江沐风,喉间干燥得近乎于炙痛,方烬恍然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来。
该说什么呢?我不是、我没有、能不能听我解释一句话,只要你愿意微微倾下身来,我便可以立马将整颗心剥出来虔诚奉上。
求求你,师兄,求求你——
江沐风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向方烬,目光只是短暂在那人身上一落,便转而对着赤冶。
赤冶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玩味起来,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被团团围起的方烬大笑:“你也有今天!”
有弟子忍不住了,大声斥责道:“你们魔族狼狈为奸!全是些卑鄙小人!”
可惜卑鄙小人这种话对魔来说不算什么贬斥,反而更像是一种夸奖。赤冶欣然受下这个评价,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我同他势不两立,这功劳可不能白白算他一份,不过硬要说的话,我们如今前来,确实也倚赖他探听来的消息。”
听到这话,方烬心里升腾起一些不祥的预感,可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对方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蕴灵珏和青云山的关系,是吧,方烬?”
那唯一的希望“砰”地断裂掉,只剩赤冶那句话绵延传荡于心间:蕴灵珏和青云山,蕴灵珏和青云山……
江沐风忽然挥手扫出巨大的剑气,剑尖直直对着赤冶,瞳色是前所未有的深沉:“你说清楚!”
那剑气直接在赤冶臂膀上鞭挞出好几道红痕来,他却没有报复回去的动作,只是半蹲着捂住伤处,神情甚至有一丝痛快和兴奋:“哦?江师兄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其余人没有听懂他们是什么意思,面上显出疑惑与茫然,只云樵子脸色忽地一沉,大概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魔尊。”赤冶懒洋洋唤道,又改口说,“哦不,马上就是前魔尊了,不过最后这么叫你一场吧。你师兄都问了,你不给他解答解答吗?”
听到魔尊一词,四周围住方烬的弟子动作都忽地一停。
“是谁告诉你的?”方烬眼睛赤红,一字一句地问道。他一顿,心中浮现起那个唯一可能的名字:“白玄?”
赤冶挑了挑眉,惊讶道:“白虎?怎么会是他。”
他扫一眼江沐风,似乎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还不愿撕毁这点师兄弟情谊是吧,我说都这种时候了,就没必要硬撑着再编造些什么。你坦坦荡荡走过来投奔我,说不定我还能封你个大将当当,毕竟我们还勉强算是一族的人,不是吗?”
不是白玄?这不可能,这件事方烬只告诉了他一人!
可惜听完赤冶的话,所有人都认定方烬没有说出真相。方烬甚至能从江沐风眼中捕捉到深深的失望,这犹如一把利刃直直插入他心间。
“别多废话了!”天边居然又传来个陌生的声音,一青衣男子乘着风落下,站定后轻扫衣摆,淡漠地看了天衍宗一眼,道:“直接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