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尘埃落地(六) (2/3)
他又重复:“对不起,方烬。”
江沐风这人气质如剑锋利,内里心肠却极软,爱揽责,易受触动,从不愿给人带来任何伤害。
他从小到大接受过太多的爱,因此有底气接受情感的残缺与多面,甚至于惊讶过后,看云樵子也是种颇为豁达的态度——从前的温情是真的,可实实在在的错误也已经发生。但方烬不一样,江沐风总是不可抑制地将对方多年的痛苦揽到自己身上。
他总是因此感到愧疚。
可不是这样的。方烬说:“那不是你的错,是我当时没有看清。师兄,其实我在上青云山后怀疑过,也确定当时绝对有隐情,可后来受情绪携裹……”他艰涩地喉结一动,小声说:“是我伤了你。”
以往种种难言的苦涩在这一瞬间倾斜而出,连带着那些卑微的渴求和祈望——方烬在心里嘶哑着呼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要抛下我。
流言里死于天灾的父母,生而被诅咒的血脉,在月光下逐渐远去的女人和男人的亡魂——无论是当年那个咬牙独自抹着血泪的男孩,还是如今座上的所谓魔尊,他从始至终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没得到。
江沐风看着他的神情,最终凑过身,轻轻吻了吻他的耳朵。鼻息所带来的温热经久难散,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他泄愤般咬了咬方烬的耳垂,由此那些误会就这么两清,然后轻声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所有的痛苦与彷徨,我发誓不会将你一个人抛在原地。
曾经月色下呼啸着凛厉的风,而今终于降落下来,落在方烬耳边。
方烬反手抱住对方,然后咬上江沐风嘴唇。
方烬急切的动作显得野蛮,仿佛正不管不顾地确认着什么,江沐风也任他掠夺,还抽出工夫伸手轻拍他的背,似乎在说:没关系。
旁边的嘶吼声居然小了起来,可能腐尸也没想到会有人大张旗鼓跑自己面前偷情,一时颇有些目瞪口呆。
待终于分开以后,江沐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方烬手指拂下对方眼角沁出的那滴泪,问:“我们走吗?”
江沐风点点头。
他步步走出石壁交错出的一个空缺,看见骤然涌入的熟悉的景象,不由得闭上眼睛,待重新睁开时,目光也变得冰冷,他说:“你还不出来吗?”
江沐风一顿,又缓缓说道:“师父。”
他面前小路遥遥通向旁边建筑,右方是一大块池塘,池塘上有个亭子,最上方的牌匾题着:愿岁并谢。
云樵子从里面缓缓走下来,他仍然是过往那副慈善祥和的样子,胡须花白,嘴角惯常上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向江沐风,又掠过对方身后的方烬,最后开口问:“你想起来了?”
语气比起疑问更像是肯定。
所有怀疑落地那一刻,江沐风感觉四肢至全身的血脉都在跳动,心被狠狠攥住又放开,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无法做到真正坦然地面对一切。
方烬抓住他的手,用动作予以安抚,望向云樵子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上冰冷的恨意,问:“是你杀了青芜村的人?”
听到这个字眼,云樵子面色终于破裂出几分波澜。百年时间太过长远,以至于很多相关的名字都已经被他忘记,但唯有这一个深深隐藏在心中。云樵子带着深深诧异看向方烬:“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代替他们的亡魂,前来向你索命的人。”方烬说。
云樵子眼神暗沉,或许也知道追问不出什么,便收回目光,擡头看向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喃喃说:“愿岁并谢……”
这后面应当还有一句,表示与好友长久相伴,生死共存。
他曾经亲手写下这一句,彼时旁边叽叽喳喳的是各种声音。江闻凑过来问师兄你在写什么,卢向晚摆弄自己新得的一支笛子,嘟囔说大师兄就这些高雅得让人看不懂的爱好了,云挽雪往往最为矜持,但也禁不住江闻“阿雪”“阿雪”地叫,便也跟着低头看一眼,认真夸赞说:“你写得真好。”
“我写得也好。”江闻不满了,坚持说下一句要让自己来写。云樵子被他们吵得心力交瘁,最终搁下笔,敷衍道:“你来你来。”
可那一笔被推到明天,然后就没有结果了。
当时的云樵子绝不认为自己会怀念这种时候,他守规矩又心气高,每天为一群叽叽喳喳的师弟师妹头疼无比。可后来大战、死亡,再不相见,他才恍然发觉,当初的烦恼也是一种幸福。
那场大战几乎摧毁了他生命里的所有信仰,乃至于每天都在痛苦里徘徊。从出生起,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以宗门为重,你要为宗门的未来谋划。可当真正的灾难到来,对于这些他视之为生命的东西,云樵子发现自己几乎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可以真正挫败一个人,他陷入自责的漩涡里,怀疑着痛苦着,倘若自己再强大一些……倘若有更多的人能为之效力……
但有灵脉的人向来罕见,更别提他所妄想的、能够守护宗门的“天才”。云樵子最初是想找到让凡人生出灵脉的办法,可走着走着却逐渐偏了道。为什么非得要让这方法变得安全呢?没有神智、力量更强的“怪物”,岂不是更好操控?
邪思一旦撕开一个口子,涌出来的将是源源不断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