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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去更远的地方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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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更远的地方

第十四章

天边刚撕开一道浅灰的亮边,晨雾沉甸甸压在整片小镇上空,灰扑扑的土街还浸在夜里的潮气里,只有街口早点摊的铁皮炉子冒出滚滚白烟,伴着煤烟与油条的香气,在清冷的风里散得很远。夏梦栀整个人缩在废弃杂货铺后门的夹角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粗糙的土坯墙,破旧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衣袖根本挡不住凌晨的寒气,她只能把两条胳膊死死环在膝盖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少热量散失。

从深山里逃出来的这一夜,她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神经始终绷得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耳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远处的鸡鸣、自行车碾过石子的叮当声、摊贩支棚架时的木板碰撞声、巷深处传来的犬吠,每一种声音都让她下意识绷紧身体,心脏猛地提起,生怕下一秒就看见那户深山人家的人、或者父亲派来找她的人,出现在巷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三天三夜在荒山里的奔逃,早已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饥饿不是隐隐的空荡,而是像烧红的铁丝一圈圈勒紧肠胃,尖锐的绞痛一阵阵往上涌,疼得她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蜷缩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她只能趁着四周无人,悄悄挪到墙角一处微微渗水的地方,用脏得发黑的指尖沾一点潮湿的泥土,在唇上轻轻蹭一蹭,勉强缓解那快要冒烟的干渴。她不敢靠近镇上的水井,也不敢往河边走,那些地方人多眼杂,她这一身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旦被人注意,轻则被当成乞丐驱赶,重则会被人盘问来历,一旦多说几句,很可能暴露自己是逃出来的事实,到那时候,等待她的只会是再一次被抓回深渊。

经历过之前两次短暂的安稳后又被狠狠打碎,她心里已经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第一位面馆老奶奶的收留,温暖得让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结果父亲找上门,一切瞬间崩塌;她原本以为这一次如果再遇到愿意伸手帮一把的人,或许能多撑一段日子,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依赖别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一旦收留她的人被威胁、被收买,或者只是嫌麻烦把她交出去,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一次,她下定决心,不靠怜悯,不靠施舍,更不要再遇到什么好心老人,她只想靠自己,用最卑微、最不起眼的方式,安安静静活下来。

天色一点点放亮,小镇彻底从沉睡里醒过来。

主街上人声渐渐鼎沸,挑着菜筐的农民踩着泥土快步走过,骑着旧摩托的商贩按着喇叭穿梭,背着布书包的孩子追跑打闹,抱着孩子的妇女在路边闲聊说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铃声、脚步声搅成一片。夏梦栀贴着墙根,一点点往更偏僻的背街挪动,脚步轻得像猫,尽量把自己藏在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头埋得很低,只盯着自己那双早已磨破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稍微引人注目一点,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背街两旁大多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叮叮当当的修理铺、弥漫着木屑味的小作坊,还有几家小饭馆紧闭的后门。空气里混杂着油烟、铁锈、霉味与泥土的腥气,算不上好闻,却足够隐蔽,足够让她暂时藏住身形。她沿着墙根慢慢扫视,目光仔细掠过每一个角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找到一个能彻底藏身、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落脚点。

很快,她在一家早已关门倒闭的旧杂货铺后门处,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被人丢弃的破旧纸箱,几张受潮变形的木板,旁边还有一截半塌的矮墙,恰好能从外侧挡住大部分视线,不刻意弯腰凑近,根本不会发现角落里藏着一个人。她快步钻进去,把纸箱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又拉过一块稍微完整一点的木板挡在身前,勉强搭成一个简陋又脆弱的小屏蔽处。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一瞬,可神经依旧不敢有半点松懈。

刚安静下来没几分钟,那股摧心剖肝的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手脚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连擡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她心里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来找她,她自己就会先饿晕在这个角落里,到时候是死是活,完全由不得自己。她必须立刻找到能入口的东西,哪怕是别人丢弃的残羹剩饭,也必须先撑过这一天。

她强撑着发软发飘的身体,慢慢挪到不远处一家小饭馆的后门。后厨里传来菜刀切菜的笃笃声、铁锅翻炒的滋滋声,浓郁的饭菜香气一阵阵飘出来,勾得她肠胃剧烈痉挛,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却又只能硬生生咽下去。她缩在墙角,屏住呼吸,盯着后厨门口的动静,等里面的人转身忙碌、暂时无人注意后门的空隙,才猛地冲出去一眼——垃圾桶旁扔着半个被啃剩的馒头,一小块掉在地上早已凉透的卤豆干,还有几片沾了油污的青菜。

羞耻感像火一样烧得她脸颊发烫。

曾经在面馆里,她有热气腾腾的面条,有金黄的煎蛋,有干净安稳的地方睡觉,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捡别人丢掉的食物。可现在,她却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只能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捡拾残羹剩饭。可她没有资格矫情,没有资格讲尊严。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飞快伸出手,抓起那半个馒头和豆干,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狂奔回自己的角落,后背抵住墙壁,才敢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馒头又干又硬,还沾了细微的尘土,嚼起来沙沙作响,豆干凉得发硬,带着一丝垃圾桶的异味,可在她此刻看来,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她吃得太急,好几次噎得胸口发疼,只能拼命吞咽口水,一点点顺着喉咙往下送,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吃完这一点点少得可怜的食物,身体终于稍微回笼了一丝力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可能一头栽倒。她靠在墙上,轻轻喘着气,目光开始在整条背街上扫视,心里默默盘算——她不能一直靠捡垃圾充饥,这样迟早会饿死,也容易被人注意。她必须找活干,找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粗活,用自己的力气换一口吃的。她年纪小,没有身份证,没有监护人,一身是伤,模样狼狈,任何正规一点的店铺都不可能收留她,她只能找最底层、最不挑人的活儿。

她沿着背街一步步往前走,伤口被汗水浸得又疼又痒,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磨,黏在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一家她走到的是一家木材加工厂,厂门大开,里面堆满了长短不一的木料,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推着木料来回走动,电锯声刺耳地响着。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面相相对温和的工人歇下来擦汗,她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叔叔……”

工人转过头,上下扫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儿来的小丫头?挡路了。”

夏梦栀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坚持开口:“我……我可以帮你们搬小木头、扫地、擦工具,我什么都能干,我不要钱,只要你们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吃的?”工人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我们这儿可不养闲人,你看看你这小身板,一阵风都能吹跑,别到时候木料砸到了,还得我们负责。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我真的能干,我不怕累——”

“听不懂人话是吧?”工人脸色一沉,“再不走我喊人了。”

夏梦栀嘴唇一颤,不敢再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她继续往前走,第二家是一家废品收购站,铁门半开,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废纸、塑料瓶、旧铁、破铜,味道刺鼻,苍蝇嗡嗡乱飞。一个穿着旧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算账。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声音依旧细小:“叔叔,我能帮你整理废品、分瓶子、扫地,我不要工钱,你给我一顿饭就可以。”

男人头也没擡,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我这儿不用童工,万一你把手割了,我还得赔钱。赶紧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我不会受伤的,我很小心——”

“我说了不用!”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再啰嗦我把你赶出去!”

夏梦栀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开。

她又走到一家修车铺,门口摆满了破旧的自行车、摩托车,地上满是油污,一个满身黑油的师傅正蹲着拧螺丝。

她小声问:“师傅,我能帮你擦零件、递工具、扫地上的油吗?我不要钱,给我点吃的就好。”

师傅头也不擡:“小丫头懂个屁,这儿油能把你皮肤烂掉,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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