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5/6)
“家长觉得?”方帆终于擡起眼,目光锐利,“我们是教育工作者,要引导家长,不是被家长牵着鼻子走。哪个班级报名率不达标,班主任是要负责任的。”
一句话,堵死了林晚舟所有的退路。她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隔壁班的班主任郭奎安,一个教政治的微胖中年男人,看她愁眉不展,凑过来低声传授“经验”:“小林,别那么实心眼。你在群里发个通知,强调自愿原则,但私下跟几个刺头家长沟通一下,就说学校有考核,你也很为难。再暗示一下,不参加可能会错过一些‘集体信息’或者‘综合评价参考’。家长嘛,都怕麻烦,更怕自己孩子被特殊对待。”
林晚舟听着,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成了一个什么?打着“自愿”旗号的强制推销员?她看着郭奎安那张世故的脸,想起他班级几乎百分百的报名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最终还是没有采用郭奎安的建议。她只是在群里重复了学校的官方通知,强调了“自愿”。结果可想而知,她的班级,只有零星几个家境普通、向来听话的家长报了名。
方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郭奎安看她依旧“不开窍”,半是同情半是无奈地说:“你让你班干部回去做做家长工作啊?小孩子嘛,听说要出去玩,哪个不心动?”
林晚舟苦笑。她甚至能想象,那些孩子回家后,如何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父母,而父母在“孩子的快乐”和“不情愿的费用及时间”之间艰难权衡的样子。她开不了这个口。那三百五十元,像一根刺,扎在她作为教师残存的尊严上。
窒息感如影随形。为何没有人告诉她,当一个好老师,还需要学会如何巧妙地“推销”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最终,还是方帆出手“搞定”了。她不知道方帆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只是在一次班会课后,班长莫迪找到她,小声说:“林老师,我妈妈让我跟您说,我们班研学活动,全员参加。” 孩子的眼神有些躲闪。
很快,莫迪妈妈也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林老师,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集体活动确实很重要……给您添麻烦了。”
郭奎安后来暗搓搓地告诉她:“听说,方级拿明年高中部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当筹码,跟几个家委‘深入沟通’了一下。” 林晚舟听完,只觉得周身寒冷。教育的净土,何时变成了利益交换的市场?
就在她被这肮脏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李哲的电话来了。他说,想谈谈。
她以为他终于愿意冷静地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却没想到,回到家,看到的却是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李哲并非一人。那个名叫钟丽丽的女人,就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穿着她的拖鞋,姿态闲适。李哲看着她震惊而苍白的脸,语气平静得可怕:“晚舟,我不想离婚。但丽丽比你懂我,她会崇拜我,需要我。她离异,也不打算再结婚。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维持现在这种关系。这样,对你,对你的工作名声,也都好。”
林晚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你们给我滚!滚出去!”
“林晚舟,别给脸不要脸!”李哲的眼神冷得像冰,“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关注过多少?我这也是替你着想!你们单位,你们这种职业,名声比较重要吧?别逼我闹到你们学校去,让大家看看,他们眼里认真负责的林老师,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好!”
那个叫钟丽丽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玩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看好戏似的笑意。
恶心。排山倒海的恶心,远远超过了被背叛的痛苦。“我们必须离婚!”林晚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用力甩开李哲的手,像是甩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她不再看那对男女一眼,冲进卧室,简单地收拾了几件必需品,塞进行李箱。然后,她拉黑了李哲所有的联系方式,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夜色深沉,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茫然四顾。最终,她拨通了学校宿舍管理员的电话。至少,那里还有一个临时的、只属于她的角落,可以让她舔舐伤口,暂时逃离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教育的理想国已然崩塌,婚姻的港湾化作修罗场,她像一艘迷失方向的船,被命运的暗流推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手机在寂静的宿舍里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宋归路医生”的名字。林晚舟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片刻,才按下了接听键。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身心俱疲的逃亡,此刻任何声音都让她觉得是一种负担。
“林老师,你的教辅书落在我这里了。”宋归路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
书?林晚舟这才恍惚记起,上次在海大咨询室睡着前,手里似乎确实拿着一本语文教参。她竟然完全忘记了。
“好,我……我抽空……”她开口,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和迟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宋归路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敏锐的探询:“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一句轻轻的问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撬开她紧锁的心门。林晚舟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她该说吗?能说吗?
向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心理医生,袒露自己婚姻的失败、丈夫的卑劣、工作的窒息感以及内心那片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荒芜?
从小根植于心的教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听话”、“懂事”、“独立”、“省心”。母亲总是骄傲地向邻居夸赞:“我们家晚舟啊,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自己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好。” 是啊,安排得多好。父母忙于生意,给她一点钱,她就能用一片面包熬过一天,乖乖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惹事。看书、写作业,连看电视都严格遵守母亲规定的一小时时限。父亲说:“女儿家,当老师或医生最好,稳定。” 她便听话地填报了师范院校。
“懂事”,是贴在身上最闪亮的标签,是母亲的骄傲,也是老师眼中的优点。他们会夸她:“林晚舟同学最会学习,最让老师省心。” 在高三那个躁动不安的年纪,当别的女孩开始懵懂恋爱,或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时,她依旧独来独往,安静地当她的学习委员,连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生理期痛到冒汗也不敢跟体育老师请假。
每个人都夸她,可没有人知道,她因为独来独往,被传过多少可笑的谣言;因为成绩好、长相清秀,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男生追逐,因为不懂得如何强硬拒绝,就被人在背后诋毁“私生活混乱”;女孩们会在私底下抱团,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这个“异类”。
“要听话。” “要懂事。” 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将所有的委屈、孤独和迷茫都死死压在心底,仿佛只要表现得足够完美,足够无懈可击,那些暗流就会自动消失。
可现在呢?她是老师,是一群青春期孩子的班主任,是同事眼中专业、理性的林老师,是领导要求必须“注意站位”、懂得“变通”的下属。她应该是一个强大的、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成年人。
可她真的好累。累到连维持呼吸,都觉得耗费了所有力气。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着,宋归路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能想象到林晚舟此刻的样子——苍白的小脸一定又皱在了一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处安放的痛苦,嘴唇倔强地抿着,试图将所有情绪都关在里面,可那细微的哽咽和呼吸声,却暴露了堤坝即将溃决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