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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烟雨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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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尘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沈屿和顾衍之。两个人正趴在栏杆上看河里的鱼,沈屿指着一条红色的锦鲤说“这条好大”,顾衍之说“那是鲫鱼”。

“明天早上,”白霁尘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沈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说:“去吧。我们睡懒觉。”

第二天清晨,白霁尘六点多就醒了。天刚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灰白色的,像一张还没有被墨汁洇开的宣纸。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背上背包,走出了民宿。清晨的乌镇和白天不一样。没有游客,没有喧嚣,没有店铺的叫卖声和导游的喇叭声。只有鸟鸣声,细细的,脆脆的,像谁在用很小很小的锤子敲着很小很小的钟。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白霁尘走在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时钟,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旧的鼓。

他走到昨天那座石桥上,站在那里,看河水从桥下流过。清晨的水是深绿色的,绿到发黑,像一块被磨得很光滑的墨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和灰蓝色的天空。白霁尘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他看的不是河,是林厌迟的记忆。很多年前,一个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这条青石板路。妈妈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风吹起来的时候,发丝会拂过小男孩的脸。小男孩擡头看妈妈,妈妈低头对他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但小男孩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他现在知道那个笑容为什么好看了,因为那是妈妈的笑。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白霁尘从背包里拿出那盒定胜糕,打开盖子,取出一块。糕是粉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定胜”两个字。他咬了一口,不是很甜,米香很浓,嚼起来软软糯糯的,像吃了一口云。他站在桥上,吃完了那块定胜糕,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桥下的河水的照片。灰蓝色的天空,深绿色的河水,两岸的白墙黑瓦,水面上漂浮着的几片落叶。他没有拍自己,只拍了河。因为河是林厌迟和宋怀枝一起看过的。他把照片发给了林厌迟。

“这是你小时候看过的河。它还在。”

林厌迟没有回复。白霁尘知道他不回复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回什么。那条河对他来说不只是一条河,是他和妈妈之间最后的联系。他看到那条河就会想起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过青石板路,会想起妈妈在桥头给他买定胜糕,会想起妈妈低头对他笑的那个瞬间。那些记忆是甜的,但他不敢尝。因为尝了之后会想妈妈,想了之后会哭,哭了之后没有人给他递纸巾。白霁尘想对他说——我在给你递纸巾。不是现在,是在你想哭的每一个时刻。我把纸巾放在你手边了,你随时可以拿。

白霁尘站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水染成了金色,久到第一批游客走进了景区,久到沈屿发消息问他“你跑哪去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河水还在流,和很多年前一样。桥还在,和很多年前一样。定胜糕的味道可能也和很多年前一样。但那个牵着小男孩的手走过这条路的女人不在了。她的脚印被无数后来者的脚印覆盖了,她的笑声被风吹散了,她的白裙子被收在衣柜的某个角落,再也不会有人穿了。但她的儿子还活着。他活到了十七岁,考了全班第一,养了十七支桔梗,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笑。他活成了她希望他活成的样子。白霁尘觉得,这就是宋怀枝最大的胜利。她赢了,不是赢了自己活下来,是赢了她的儿子好好地、努力地、拼尽全力地活了下来。定胜,一定胜利。白霁尘把那盒定胜糕的盖子盖好,放回背包里,转身走下石桥。

回民宿的路上,他在一家蓝印花布店门口停下来。店门口挂着一匹匹染好的布,蓝色的底,白色的花纹,图案有花鸟鱼虫,也有简单的几何图形。白霁尘走进去选了一条蓝印花布的手帕,不大,刚好能放进口袋。布的边缘缝了一圈白边,很细,很匀,像谁用最小的针脚走了一圈。白霁尘把手帕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有染料的味道,有棉布的味道,有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暖意。他付了钱,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里。这条手帕不是给林厌迟的,是给他自己的。他要用这条手帕擦汗、擦眼泪、擦任何需要擦的东西,用的时候就会想起乌镇——那个烟雨蒙蒙的、离林厌迟很近很近的地方。那个地方的水很慢,桥很老,定胜糕很甜,雨丝很细。那个地方的一切都很柔软,柔软到适合安放一切不敢说出口的想念。

白霁尘回到民宿的时候,沈屿和顾衍之已经起床了,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吃早餐。沈屿看到白霁尘手里的蓝印花布手帕,拿过去看了看,说“挺好看的”,然后还给他。顾衍之推了推眼镜,说:“收拾一下,九点退房。”

白霁尘上楼收拾好行李,把那条蓝印花布手帕放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副深灰色手套、那些信、那张照片、那张写着“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的便利贴、那朵从天花板裂缝里长出来的黑色小花放在一起。那个夹层已经很满很满了,但他依然不想取出来任何一样东西。这些都是他的宝藏,都是他在去往另一个人路上的证据。每一件都沾着他的体温和眼泪,每一件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通向同一个人。

退房后,他们走出民宿,沿着青石板路往出口走。天又阴了,云层很低,低到像要压在白墙黑瓦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和昨天一模一样。白霁尘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那些白墙黑瓦,看那些雕花窗户,看那些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他想记住这些,记住乌镇的样子——水是慢的,桥是老的,定胜糕是甜的,雨是细的。这个地方离林厌迟很近,近到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就能到。以后他会和林厌迟一起来,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不是他一个人。是两个人。他们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他的左手边是沈屿,不,不是沈屿。是林厌迟。林厌迟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的体温不传到对方身上,也刚好能让对方在自己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住。那个距离不叫朋友了,叫喜欢。再近一点,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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