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日常 (2/2)
林厌迟跟在他后面,推着购物车,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是黑色的。他在认真地比价,认真地挑鸡蛋,认真地选苹果。他把那些便宜的、打折的、特价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购物车,放得很仔细,怕压碎了鸡蛋,怕碰烂了苹果。林厌迟看着他做这些,眼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觉得不真实。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陪他逛超市,陪他比价,陪他把三毛钱省下来存进那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那个人真的来了,站在他面前,挑鸡蛋,放苹果,推购物车。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白霁尘把一盒打折的草莓放进购物车,转过身看到林厌迟正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我挑的草莓不好?”
林厌迟摇了摇头。“挑得好。”
白霁尘看着林厌迟红红的眼眶,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林厌迟搭在购物车扶手上的手。手很凉,指尖冰冰的。白霁尘握了一会儿,等它暖了一点才松开。
纽约的地铁很旧,R线尤其旧。车厢里的座椅是橙色的,塑料的,坐上去冬天冰屁股夏天烫屁股。扶手是不锈钢的,被人摸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白霁尘和林厌迟每天早晚都坐这趟车,早上去学校,晚上回家。早上人多,挤得不行。晚上人少,有的时候整节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天晚上,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霁尘靠窗,林厌迟坐他旁边。列车晃晃悠悠的,灯光忽明忽暗。
白霁尘忽然想到一个无聊的问题。“林厌迟,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在地铁上走散了,你会怎么办?”
林厌迟想了想。“原地等你。”
白霁尘又问:“如果我一直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
白霁尘看着林厌迟被车厢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又问了一句“如果地铁停运了呢?”“等地铁恢复。”“如果地铁永远不恢复了呢?”“等天亮。”
白霁尘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隧道里那些飞速后退的电缆和管道,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林厌迟还在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火,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他的脸小小的,映在林厌迟的眼珠里,像一个被装进玻璃球的人。
白霁尘伸出手,用手背在林厌迟的胳膊上蹭了一下。“林厌迟,你真是个笨蛋。”
林厌迟没有反驳,把手覆在白霁尘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
地铁到了他们的站。两个人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没有人,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冷冷的,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白霁尘走在前面,林厌迟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回响着,一前一后,像心跳,像时钟,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旧的鼓。白霁尘回头看了一眼林厌迟,林厌迟正在看他——看着他走路的姿势,看着他回头时脖子转动的角度,看着他眼睛里反射的站台的灯光。他把这些细节记下来,存在脑子里,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他们走出地铁站,纽约的夜风迎面扑来,冷的,带着哈德逊河的水腥气。白霁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林厌迟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盐粒,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围巾的流苏上。走着走着,雪花落得更密了。白霁尘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瞬间融化,变成一小滴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他把掌心伸到林厌迟面前,那颗水珠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林厌迟,你看。它化了。”
林厌迟低下头,看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白霁尘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颗水珠里映出的路灯,也许是在看那颗水珠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也许只是想让这颗水珠在他手心里多待一会儿。因为它化了就没有了,化了就不存在了,化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但白霁尘记得它来过。它的凉意还留在他的掌心里,很久很久,久到走进家门,久到洗完澡,久到躺上床。他还能感觉到那片雪花融化时的冰凉,林厌迟的嘴唇贴在那片冰凉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化了没关系。明年还会下的。”
白霁尘看着他,伸出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林厌迟的头发很软,穿过他的指缝,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