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葬礼 (1/2)
葬礼
入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细碎的枯叶,刮过城郊殡仪馆灰白的墙面,连天上的日头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没有半分暖意。
今天是祁也的葬礼。
距离那个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医生声明抢救无效的下午,已经过去了三天。整个祁家都陷在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悲痛里,曾经还算热闹的家,如今冷得像一座冰窖,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纸钱与香烛的味道。
祁也才刚满十九岁,不过是大一的年纪,人生还没来得及真正展开,就永远停在了那个布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停在了他最绝望、最疲惫的时刻。
灵堂就设在殡仪馆的偏厅,黑白照片摆在正中央,相框上缠着一圈素净的白纸花。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浅浅的、干净的笑意,186cm的清瘦身形,永远是一副温和沉静的模样,眼神干净得像初春融开的雪水。那是祁也十八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也是他为数不多、笑得格外舒展的一张照片,如今却成了遗像,冷冷地挂在灵堂正中,接受着所有人的跪拜与哀悼。
祁生就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从凌晨布置灵堂开始,就没有起来过。
曾经188cm、开朗阳光、走到哪里都带着朝气与笑声的少年,如今瘦得脱了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黑色丧服,宽大的衣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他肩背愈发单薄。他垂着头,浓密的长睫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通红的血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到发白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着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只喝过几口水。嗓子早就哭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肿得像核桃,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面前是供桌,摆着祁也生前最爱吃的点心、水果,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他记得哥哥胃不好,从来不喝冰的东西,永远只喝温温的牛奶;记得哥哥喜欢吃清甜的桂花糕,不喜欢太甜的馅料;记得哥哥安静内向,不爱热闹,却总会陪着他去人多的球场,坐在看台上安安静静地等他打完球。
他们只差一岁,从出生起就绑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床共枕,一起长大。祁也比他早来到这个世界三百六十五天,从小就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挨过父亲的责骂,替他收拾过闯祸的烂摊子,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隐忍,全都给了他。
是他越界,是他贪心,是他把这份血脉亲情,酿成了禁忌的苦酒,最后亲手把那个温柔了他一生的哥哥,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母把祁也送进戒同所的那些日子,他疯了一样地找,疯了一样地闹,可向来偏爱他的父母,这次却铁了心,说要让祁也“改过自新”。他们总说,是祁也带坏了开朗懂事的小儿子,是祁也心思龌龊,违背伦常,却从来不肯承认,主动靠近、步步紧逼、不肯放手的人,从来都是祁生。
直到祁也被擡进医院,直到那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一点点熄灭,他才明白,他弄丢了他的全世界。
灵堂的侧方,祁东洋和赵雯并肩坐着,两个人都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祁东洋向来强硬好面子,一辈子在外面风光体面,此刻却佝偻着背,穿着黑色的衣衫,鬓角多了数不清的白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祁也的遗像,一言不发,指尖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他这辈子,偏爱小儿子祁生,觉得祁生开朗会来事,觉得大儿子祁也性格沉闷、不懂变通,向来对祁也严厉苛刻,出了事后,更是把所有过错都推在了祁也身上。
直到此刻,看着儿子冰冷的遗像,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剜心之痛。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养了十九年的孩子,不是用来纠正、用来惩罚的对象,可他直到失去了,才懂这个道理。迟来的愧疚与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赵雯早就哭干了眼泪,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眼神涣散,时不时擡眼看向遗像,就又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哽咽。她向来偏心小儿子,总觉得祁生需要更多照顾,总觉得祁也作为哥哥,理应懂事、理应退让,却忘了祁也也只是个比弟弟大一岁的孩子,也会疼,也会委屈,也会绝望。
她亲手把自己温柔温顺的大儿子,送进了地狱,再也接不回来了。
灵堂里陆陆续续来了悼念的人,大多是祁家的亲戚,还有祁也学校的老师、同学。
李静雯和李鑫磊并肩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脚步沉重地走进来,看着蒲团上形容枯槁的祁生,又看着遗像里笑着的祁也,两个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是祁也最亲近的同班同学,印象里的祁也,永远安静温和,上课认真记笔记,有人问问题总会耐心讲解,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和人争执,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们还记得前几个月,祁还笑着和他们讨论课后的作业,会在李静雯忘带课本时默默把自己的书推过去,会在李鑫磊打球受伤时,细心地递上创可贴。
不过短短数月,那个鲜活温柔的少年,就变成了灵堂上一张冰冷的照片。
李静雯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轻轻把花放在供桌前,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祁生,心里又酸又涩。她之前隐约听过一些关于祁家兄弟的流言,如今看着这场悲剧,只觉得满心无力,再多的惋惜,也换不回那个温柔的少年了。
李鑫磊沉默地鞠了躬,拍了拍身边泣不成声的李静雯的肩膀,看向祁生的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埋怨。若不是这场不该发生的感情,若不是祁家偏执的父母,祁也本该有光明顺遂的一生。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抽泣声,和窗外风声刮过的声响,没有喧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祁生就这么一直跪着,不管谁来劝,都不肯起身。
亲戚们过来悼念,对着遗像鞠躬,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都毫无反应,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目光直直地盯着供桌上祁也的照片,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他的世界里,从祁也心跳停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光了。
曾经的开朗张扬,曾经的意气风发,全都随着那个温柔的人,一起埋进了冰冷的泥土里。他只剩下无尽的、永无止境的悔恨,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跟哥哥说对不起,想跟哥哥说他错了,想跟哥哥说他愿意用一切换他回来,可他再也听不到哥哥温温柔柔的声音,再也握不到哥哥微凉的手,再也看不到哥哥看向他时,温柔又无奈的眼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灵堂里的白烛燃了一半,烛泪顺着烛身滑落,凝固成一道道斑驳的痕迹,像止不住的眼泪。
前来悼念的人渐渐散去,李静雯和李鑫磊临走前,又深深看了一眼遗像,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离开了。灵堂里,只剩下祁家四口人,哦不,现在是三口人,还有一张冰冷的黑白照片。
赵雯终于撑不住,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祁生身边,想拉他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生生,起来吧,跪了一天了,会伤身体的……”
祁生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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