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碎璧
碎璧
盛夏的蝉鸣声中,温雪棠抱着那个青瓷坛子,在桃树下坐了一整天。
坛子很凉,像是装着经年不化的雪。他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瓷面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人近一些。
“冷了吧?”他轻声问,指尖描摹着坛身上浅浅的纹路,“我给你暖暖。”
没有回应。
若是从前,萧沉璧定会挑眉反驳“大夏天的说什么胡话”,然后趁机偷个吻。可现在,只有热风吹过桃树枝叶的沙沙响,像是谁在遥远的地方叹息。
温雪棠把坛子搂得更紧了些,单薄的夏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
埋葬那日,温雪棠亲自挖的土坑。
锄头砸在树根上,震得虎口发麻。汗水混着泪水滴进泥土里,很快被晒干。那棵桃树是他们去年一起栽的,如今已长得比他还高。
“你总说……”温雪棠喘着气,一铲一铲往外刨土,“要找个……看得见我的地方……”
土坑挖好了,他却抱着坛子迟迟不肯松手。瓷坛在烈日下泛着冷光,里头装着萧沉璧的骨灰,还有那半枚残缺的平安扣上。从火场废墟里找到的,只剩一角,金线绣的“棠”字却奇迹般完好。
“睡在这里……”温雪棠终于将坛子放入坑中,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每天清早开窗,你都能看见我……”
泥土渐渐覆盖青瓷,他忽然扑上去,徒手扒开刚填好的土:“等等!还有……还有蜜饯……”
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时,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下次试试杏脯”的字条上。温雪棠颤抖着把糖和信一起埋进去,就像埋藏一段再也不会实现的承诺。
当夜雷雨交加。
温雪棠蜷在空荡荡的床榻上,怀里抱着萧沉璧的旧衣。衣服洗得太干净,已经闻不到沉香味了。
闪电照亮床头那把断刃匕首,金线缠枝纹在电光中闪闪发亮。他伸手去够,却不慎碰倒了药碗。是萧沉璧最后没喝完的那半碗安神汤。
褐色的药汁在木地板上蜿蜒,像一条小小的河。温雪棠盯着看了许久,突然赤脚下地,踩着药渍走到窗前。
雨幕中,新立的坟茔安静地伏在桃树下。一道闪电劈过,他恍惚看见有个玄色身影站在雨中,正仰头望着他的窗口。
“沉璧?”
推开窗的瞬间,影子消散了。只有暴雨倾盆而下,将坟头的泥土冲刷出道道沟壑,像极了谁脸上的泪痕。
天明时分,雨停了。
温雪棠在桃树下摆了两坛酒,一碟杏脯。他靠着墓碑坐下,指尖轻轻划过“萧沉璧”三个字。
“尝尝……”他拿起一块杏脯放在碑前,“你说要带我吃的。”
酸涩的果香弥漫开来,温雪棠仰头灌下半坛酒。醉眼朦胧中,他看见朝阳爬上树梢,给新坟镀上一层金边。
“骗子。”他笑着流泪,“明明说好……春风最早吹到的地方……”
风过桃枝,几片嫩叶飘落在坟头。温雪棠解下腰间玉佩,正是萧沉璧留给他的那枚虎符,轻轻放在墓碑顶端。
“好好睡吧……”他俯身,唇瓣擦过冰冷的石碑,“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