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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浙江古镇的春节,到底还是没能完整地过下去。

除夕夜,老宅难得有了些人气。许言请了镇上的老师傅来做了一桌精致的杭帮菜,又在天井里支起小泥炉,温了壶黄酒。檐下挂了红灯笼,映着青砖白墙,总算驱散了几分这座大宅一贯的冷清。陈知学着许言的样子,笨拙地包了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许言也不嫌弃,全数下了锅,最后捞出来皮馅分离,两人对着那锅“片儿川”似的饺子汤笑了好久。

那是短暂而珍贵的温馨时刻。陈知几乎要以为,那些来自外界的压力真的可以被隔绝在这高墙之外,至少在这个夜晚。她们坐在廊下,裹着同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分食一壶温酒,看着墨蓝天幕上偶尔炸开远处镇上人家放的烟花,星光疏淡,寒意被彼此体温驱散。许言偶尔会指着某个方向,说起幼时过年的趣事,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轻柔。陈知靠在她肩上,听着,心里酸酸软软的,只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

然而,手机铃声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响起。

临近午夜,旧岁的尾巴即将溜走,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许言放在石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急促的震动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许言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微醺放松的神色瞬间敛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她拍了拍陈知的手背,起身走到回廊另一头去接听。

陈知裹紧毯子,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感觉到许言周身气场的变化。电话讲了很久,许言的声音压得很低,陈知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她的侧脸在灯笼红光下显得异常严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廊柱。

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漫上心头。

终于,许言挂断电话,走了回来。她的脸色在灯笼光影下有些晦暗不明。

“实验室和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许言的语气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关于新型标记物三期临床数据的一个质疑点,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理。对方卡在时间节点上,很麻烦。”

陈知的心一沉:“现在?马上?”

“嗯。”许言点头,歉意地看着她,“抱歉,这个春节……”

“没事,”陈知立刻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理解,“工作重要。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已经让助理安排最近的航班,一小时后出发去机场。”许言擡手揉了揉眉心,那丝疲惫终于没再掩饰,“收拾一下东西吧。”

温馨的守岁之夜戛然而止。回程的车上,机舱里,两人都异常沉默。许言一直在用笔记本处理邮件,电话也接连不断,全是英文的专业术语和紧绷的沟通。陈知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漆黑的云层,心里那点因为梅林坦白而重新积聚起来的勇气,又在现实的急转直下面前,变得摇摇欲坠。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看着许言独自应对风暴。

回到美国,仿佛一下从美好的童话跌入了高速运转的冰冷现实。许言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她变得异常忙碌,早出晚归已是常态,有时甚至彻夜待在实验室或会议室。别墅里常常一连几天都只有陈知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即使许言偶尔回来,也总是带着一身倦意,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凝重,电话和视频会议不断,吃饭时都心不在焉。

陈知知道事情肯定比许言说的更严重。她有时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书房的门缝下却透出灯光,持续到天明。许言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些,尽管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陈知试图问过两次,许言只是简短地回答“在解决”、“别担心”,便不再多言。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许言身体的心疼,日夜啃噬着陈知。

她开始更频繁地接到母亲变本加厉的骚扰电话和短信,似乎知道她“傍上了有钱人”,索求的数额越来越大,言辞也更加刻薄难听。陈知一律挂断、拉黑,但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并未消失。而许言这边,明显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两座大山同时压来,陈知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她看着许言独自负重前行,自己却似乎成了她额外的负担——如果不是为了维护她,许言与家族的关系或许不会如此紧张,如果不是因为她,许言或许能更心无旁骛地处理眼前的危机。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导火索在一个暴雨夜被点燃。

许言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当天下午回家换衣服时,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红血丝。陈知煮了粥,强迫她吃了几口。饭间,许言的电话又响了,她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走到阳台去接。雨声很大,陈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许言压抑着怒意和焦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最后似乎和对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她猛地擡高了声音:“……够了!我说了我会处理!不需要他来指手画脚!”

电话被狠狠挂断。许言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肩线紧绷,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低着头,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也浑然不觉。那个背影,充满了疲惫、愤怒和无助。

陈知的心像被那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倒了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放在许言手边。

许言转过身,看到她,眼中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深深的倦意。她没接水杯,只是擡手用力捏了捏鼻梁,声音沙哑:“抱歉,吓到你了。”

“是……你父亲那边吗?”陈知轻声问。

许言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一些老调重弹,施加压力。”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觉得我现在焦头烂额,是逼我妥协的好时机。”

陈知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那些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声音轻得像叹息,

“许言……要不,我们还是分开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窗外的暴雨声仿佛被调低了音量。

许言缓缓放下手,看着她,眼神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疲惫和……一丝怒意。“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沉。

“我说,分开吧。”陈知擡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平静,尽管心脏正在疯狂擂鼓,“你太累了,许言。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实验室的,家族的……还有我。”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我们在一起,好像并没有让你变得更好,更轻松,反而给了你更多麻烦和压力。如果没有我,你和你父亲的关系不会这么僵,你处理事业危机时也能少一分顾虑。我……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拖累?”许言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下冰冷的锐利,“陈知,这就是你思考了这么多天得出的结论?在我最需要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要离开,因为你觉得你拖累了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为什么每次遇到问题,你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开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脆弱,连和自己爱的人并肩作战的能力都没有吗?还是你觉得,你的离开,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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