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苍梧 (2/2)
“条件是清苦了些,”清和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师叔从前住的地方,后来一直没人住,东西都留着没动。”
裴珩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正房的窗户慢慢移到墙角的石缸,石缸里养着一株睡莲,莲叶已经枯了,只剩一根干褐色的茎杆弯在水面上。
“够了。”他说。
清和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溪水淌过山石的声音变得很清晰,还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和南荒城那个小院很像,只是多了水声。沈璜选了东边的厢房,把铁剑放在床头的剑架上——剑架是紫檀木的,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但木头的纹理在日光下还是很好看。
他走出厢房,裴珩正在正房门口站着,没有进屋。
“不住正房?”沈璜问。
裴珩推开门。正房的陈设比南荒城那间屋子更简单——一张木榻、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写的是草书,笔画凌厉,和裴珩留在南荒城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锋利。上面只有四个字——
“剑不出鞘。”
沈璜看着那幅字,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裴珩的那把剑叫停云。不是因为铸剑的时候云停在山上不动,是因为剑要停,人要停。
裴珩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沿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薄灰。他把灰撚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停云剑放在桌上。窗外溪水的反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流动的光斑。他坐在那把椅子里,坐在十七年没坐过的位置上,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石像。
沈璜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十七年零四个月,”他说,“你那师侄记得比你清楚。”
裴珩看着窗外的溪水,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沈璜以为这道题又不会得到答案了,裴珩开口了。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练气。现在金丹了。”
“你走的时候,”沈璜把这三个字嚼了嚼,“走的原因和锁魂印有关吗。”
“有一点。不全是。”
裴珩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坐在这间曾经住过的屋子里,四周都是过去留下的痕迹,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
“荒骨原那个围阵,方向朝外。十七年前我见过方向相反的——朝内的。在别的地方,不是荒骨原。”
“朝内。”沈璜从门框上直起身,“关外面的不让进去,和关里面的不让出来,正好相反。”
“对。十七年前那次朝内的,最后破了。代价不小。”裴珩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沈璜身上,也没有落在那幅字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盆矮松的影子里。“我师父死在那一仗。”
溪水声忽然变得很大。
沈璜没有说“节哀”。他活了一百多年,知道对于活得久的修士来说,死亡不是大事,怎么死的才是。他没有问裴珩师父怎么死的,问了裴珩现在也不会说。他把这个细节和另一件事焊在了一起——裴珩说“欠过一回”。欠谁的,欠什么,他正在慢慢拼。
裴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苍梧山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山溪在院子外面的石涧里流着,水撞在岩石上碎成白沫。
“明天我去镇上办点事。你要想留在院里,就让清和带你转转。”
“我想跟你去。”沈璜说。
裴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璜在里面读到了一件以前没读到的东西——裴珩在想。不是在想“带不带他”,是在算“带他去会不会有危险”。这个发现让沈璜的心里动了一下。
“带你去,”裴珩说,“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沈璜在西厢房睡。厢房的床比南荒城的竹椅宽得多,被褥是新晒过的,松软得不像一个修士该睡的东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院子里山溪淌过石头的声响,把今天看见的所有碎片翻出来排列。
苍梧宗师叔。十七年前离开。师父死于一场朝内的围阵。荒骨原有一座朝外的。有人在用锁魂印驱赶妖兽。裴珩手腕上的寒毒和他左臂上的是同一种。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块半玉。连璧。璧是圆玉,半璧为璜。他的剑叫未满。裴珩说“剑也不用是全的”。
沈璜闭上眼睛。
他在想裴珩到底欠了什么命,欠了谁的,为什么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擦剑的手停了半拍。
他想起昆仑山顶,裴珩说“早就见过了”。
山溪流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