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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章 渡口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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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渡口

卯时差一刻,沈璜已经醒了。不是被江上船工的吆喝声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在竹榻上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江雾从昨晚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被子叠好放在竹榻一头,铁剑挂上腰间,剑穗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

下楼的时候胖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擡起头,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客官走好”,又趴回去了。沈璜在客栈门口站了片刻。码头还没完全醒,几艘货船泊在雾里,船灯在桅杆上晃,火光被水雾裹成一团一团的橘色绒球。江对岸太虚门的道观隐在薄雾里,青瓦白墙若隐若现。

裴珩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葱油饼,还是热的。他把一个递给沈璜,自己拿着另一个,也不说“早”,转身就往驿馆方向走。沈璜接过饼咬了一口,跟上去。

云落城的驿馆在城中心那座石塔底层,卯时刚开门,发送阵的管事正在往阵枢里换新的灵石。登记册摊在桌上,墨还没干。裴珩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笔迹和“五日内”那张纸条一样,短促而硬朗。沈璜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不是“裴珩”,是“裴珩、沈璜”。两个名字并排,中间没有空格,也没有任何说明。

管事看了一眼册子,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渡口坊市?”

“两个人。”裴珩把灵石放在桌上。

发送阵亮起来的时候,沈璜习惯性地稳住了气海。这一次灵压涌上来,他连闷感都没有了。气海里灵力运转自如,经脉全通之后整个人的感应比以前灵敏了太多,他能感觉到发送阵的符文在脚下亮起来的时候每一条灵路的走向,能感觉到裴珩站在他身边时身上那股沉稳的剑意,甚至在发送阵启动前那个短暂的瞬间还感觉到了隔壁阵台上有人正在往阵枢里放灵石。灵光吞没视野后不到两息,脚底重新踩实了地面。

渡口坊市。沈璜还没睁开眼,先听见了声音。不是云落城的江水拍堤声,也不是苍梧镇山溪淌过石头的叮咚声。是浪。沉而绵长的浪头拍在岸边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比心跳慢半拍。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石砌的高台上,高台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码头栈桥,栈桥往外延伸进一大片灰蓝色的水域,水面宽得看不到对岸。不是海——他知道海还要往南——但这已经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水。

“苍灵江,”裴珩从他身后走上来,“从渡口坊市往南坐船,两天到出海口。”

码头比苍梧镇的主街还要热闹。栈桥两侧泊满了船,小的渔船、中的货船、大的客船,船帆的颜色花花绿绿,有的帆上画了商号的标记,有的帆上画了辟水的符文。船舷上挂着的灯笼在江风里晃,船工们正往上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沈璜在栈桥上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水面看。江水在码头下面翻涌,颜色是灰绿色的,浪头打在高台的基石上溅起一人高的白沫。空气里带着一股很浓的水腥味,混着鱼干和桐油的气味。

裴珩没有催他,站在旁边等他看完。

“去出海口怎么个坐法,”沈璜收回目光,“买船票还是自己雇船。”

“雇船。客船不经过我想停的地方。”

裴珩领着他往码头西侧走,穿过几排摞得比人还高的货箱和一堆正在晾晒的渔网,在一间临水的旧木棚前面停了下来。木棚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写了三个字:“老严船行。”木板上的字是刀刻的,不是墨写的,刻痕粗糙但有力。

木棚里面很暗,靠墙摆了一张破木桌,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筑基初期,比老魏还干瘦,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江风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正在往烟杆里填烟丝,看见裴珩走进来,点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烟杆搁在桌上站起来。

“裴前辈。”他的声音粗粝,但语气很恭敬,“还以为您不会再来我这破地方了。”

“严叔。”裴珩点了一下头,“南下的船,出海口,走不走。”

“走。几时。”

“今天。”

“两个人?”

“嗯。”

老严从桌后绕出来,看了沈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璜从里面读到了一丝好奇——不是打探,是一个在这条江上跑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夫对一个陌生面孔天然的留意。他没有问沈璜是谁,只是多看了他腰上那把铁剑一眼,然后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钥匙。

“船是旧的,去年重新上过桐油,帆换了新的。船舱两间,灶台能用。灵石付一半,到了再付另一半。行?”

“行。”裴珩把灵石放在桌上。

老严拿起钥匙领他们走出木棚,沿着栈桥走到西侧最边上的一艘船前。船不大,但干净,船身用桐油刷得发亮,船舱顶上的竹席是新换的,船尾拴着一盏灭着的马灯。沈璜踏上船舷的时候船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腰间的剑,脚已经稳住了。裴珩比他上得轻,船连晃都没晃。

老严站在岸上解开缆绳,扔上船头。他跳上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脚踩在船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一趟走两天,我老头子负责开船、弄饭。不过我的饭只有鱼汤泡饭和饭泡鱼汤,两位客官不嫌弃就行。”

沈璜站在船头,看着老严把船桨放进水里。桨叶划开灰绿色的江水,船慢慢离开码头,栈桥、货箱、晾晒的渔网、渡口坊市层层叠叠的屋顶,都在船后渐渐变小。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比岸上的风冷,但没有昆仑山的风那么硬——是软的冷,带着水汽的冷。

船出了渡口坊市的水域之后,江面骤然开阔。两岸的房屋和码头消失在被水雾模糊的地平线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杆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能看见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窜出来,贴着水面飞一段又钻回去。

沈璜在船头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想事情,就是看。看水,看天,看江面上被船桨搅碎的倒映的云。他在昆仑山里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最大的水是南荒城那条冻住的冰河;现在这条江比他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水底下不知道有多深,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一道接一道永远没个尽头。他忽然觉得师父给自己起的名字很对——半璧为璜,璜是半个璧,也是半块玉。一个人活到一百二十三岁,才找到自己另外半块玉,才看到真正的江河是什么样。

裴珩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片刻。他没有问“你在想什么”,只是把一个装满了热水的竹筒递给他。

“老严烧的。姜茶。”

沈璜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你怎么认识老严的。”

“以前从苍梧镇往南走,坐过他的船。”

“十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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