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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比剑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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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比剑

南荒城的春天来得很慢。

昆仑山余脉的雪水沿着地底深处的暗河渗过来的时候,南荒城外的砾石荒原上先有了动静——不是草,是苔藓。灰绿色的苔藓从石头缝里一夜之间冒出来,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而湿。沈璜蹲在荒原边上用指尖碰了碰苔藓的表面,水珠从苔藓的细绒里渗出来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

“去年这时候还在昆仑山里啃干粮。”他站起来把手指在衣摆上擦干。

裴珩站在他旁边,正看着远处那片砾石滩。荒原尽头有几只野羚羊在低头啃苔藓,个头不大,毛色灰黄,和石头一个颜色。南荒城的春天没有花,没有杏花也没有桃花,但苔藓活着,羚羊回来了,冰河河谷那边据说冰层底下已经能听见水声。

“今年不用啃。”裴珩收回目光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葱油饼。”

“连着吃七天了。”

“那你还问。”

裴珩没答,朝巷口饼铺的方向走了。沈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背影拐过街角。朝阳正从东边的矮房顶上冒出来,把南荒城土黄色的墙根晒得发暖。杂粮饼铺的老板娘已经认识裴珩了,远远招呼了一声“裴公子今天几张”,裴珩大概是竖了几根手指。

沈璜转身推开院门。铁剑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剑穗安静地垂着,白贝壳坠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他把剑取下来,站在院子中间开始练剑。落霜九式从头到尾走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慢。第一遍是热身,第二遍是校准,第三遍他故意把速度压到平时的一半,剑尖在空气里划过的轨迹因此变得格外清晰。练到第八式的时候他多停了一息——不是出错,是在那个位置他以前总是因为左臂寒毒掉半拍,现在左臂全好了,他想多停一息就多停一息。

院门推开,裴珩提着油纸包走进来。他把饼放在石桌上,解下停云剑挂在沈璜的铁剑旁边,然后坐在石凳上看沈璜练完最后一式。

“第八式你多停了。”裴珩说。

“故意的。”

“停的时候剑尖偏了半分。”

沈璜收剑入鞘,走到石桌前坐下咬了一口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拿剑对的位置和昨天一样。”

“不用看,看剑穗。你停的时候剑穗往左晃。正常是直落不晃。”

沈璜嚼着饼看了一眼自己剑柄上的墨青色穗子。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剑穗晃不晃,裴珩看了他三个月的剑,连穗子往哪边晃都记住了。他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裴珩带回来的热茶,换了个话题:“那天季长昀又托清和带话,说苍梧镇剑道大比延了又延,延到今年秋天。他还是想让你回去一趟,不参加比试,就去后山看一眼。”

裴珩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清和说什么时候。”

“说今年秋天,具体日子再定。”

“可以去。”

沈璜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真的去?不是不去?”

“剑道大比我不下场,但后山剑台可以去。宗里这些年新晋的剑修里,有几个不是走无情道的,走的是止剑道的路子。季长昀让清和把他们的剑谱抄本带给我看过,这几个后辈若没人在旁看着,容易把止剑道修成死剑道。”

沈璜往后靠在竹椅上,看着裴珩的侧脸。裴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但他在“后辈”两个字上的停顿比平时多了半拍。三个月前他还不想回苍梧宗,后山剑台上没有他认识的人了,师父死了,师兄叛了,同辈大多陨的陨走的走。现在他说“可以去”。大概是因为能去的理由重新长出来了。

那天的午餐是裴珩做的。沈璜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裴珩把灵谷米淘了三遍下锅,切了几片从坊市买回来的腊肉。腊肉是凡人铺子里的,不贵,但切的时候油光发亮。裴珩拿刀的姿势和握剑完全不一样——握剑是精准的,握刀是随便的。切出来的肉片厚薄不均,有的比手指还厚,有的薄得透光。沈璜嘲笑了他一整顿饭,然后吃了两大碗。

下午两个人去榕树下看老头下棋。榕树的新叶在头顶密密地长了一层,嫩绿色的,阳光通过叶缝洒在棋盘上。老头今天罕见地输了一盘,对面是个新来的散修,金丹中期,棋路极野。老头输了以后破天荒地没有说“年轻人修行先修心”,而是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陶罐里,擡头看了裴珩一眼。

“裴前辈,你跟我下一盘。”

裴珩在棋盘前面坐下来,执白。沈璜盘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裴珩下棋和用剑一样,每一步都不用多余的力,落子轻而准。老头执黑,开局就抢边角,裴珩没有跟他争,白子在棋盘正中慢慢连成一片。下到中盘老头停了很久没落子,最后把黑子往棋罐里一扔。

“你这棋路跟你师父一模一样。当年顾前辈跟我下了一下午,我输了七盘。”

“那盘你没输。”裴珩开始收子。

“最后一盘是平局。”

“你先弃子,算平局。”

老头看着裴珩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陶罐,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在哪。”

裴珩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罐子,棋子碰陶底叮的一声。“九幽谷外松林。有碑。”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榕树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越来越长,棋盘上的光斑移到了边缘,最后落进了石凳下面的苔藓丛里。老头收起棋盘走了,临走的时候把陶罐盖子拧紧,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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