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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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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伸手握住沈璜正在整理围巾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腕内侧的脉搏上。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临战前的紧张,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按下去又被身体出卖了的情绪。裴珩把沈璜的手腕翻过来,低头在他掌心极快地碰了一下——嘴唇的温度比平时高,在沈璜掌心上留下了一个短暂而清晰的温热印记。然后裴珩松开手,穿过院门走进了大雪里。

殷慈已经等在门外,她没有带伞,雪落在她墨色的劲装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两个人并肩往堕星涧方向走,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漫天大雪里。沈璜站在院门口看着裴珩的背影一截一截地被雪吞掉,直到最后一片衣角的颜色也分辨不出来了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朗月他娘在廊下洗昨晚的碗。她的手法和南荒城其他人不一样——先用雪把碗擦一遍,再用少量的水冲干净,最后把碗倒扣在廊下的竹架上沥水。这是渔村的做法,渔船上淡水金贵,洗碗从来不用长流水。沈璜蹲到她旁边帮她把洗好的碗端上竹架,朗月他娘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你那个同伴——背剑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沈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放正。“师兄。也是道侣。”

朗月他娘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竹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南海到南荒城,我走了一个多月。路上遇到过三次山匪,两次洪水,一次塌方。每次想停的时候我就想,朗月那孩子犟,像他爹,我不去他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回头。后来走到云落城外实在走不动了,脚上全是血泡,坐在路边歇。有个卖茶的老太太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南荒城看儿子。她塞给我一壶热茶没要钱,说南荒城的人都是好人,她儿子在南荒城做学徒,去年回家探亲胖了十斤。”

她拧干了抹布搭在廊柱上,转过身看着沈璜,那双被海风磨出细密皱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沈璜在渔村长大的孩子才会认得的东西——那是长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特有的眼神,见过风暴见过溺亡见过一整船的人出去了只回来一半,但第二天还是照样推船下海。“能在南荒城找到一起过日子的人,朗月比我有福气。你也是。”

沈璜坐在廊下没有说话,他把连璧圆玉从领口拽出来握在掌心里对着廊外的雪光看。玉芒还是青金色的,和往常一样平静。玉的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很多年前裴珩替沈璜挡一道剑气的时候被震出来的,裂纹已经在灵气温养下慢慢长合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条淡淡的痕迹。他把玉贴在嘴唇上,那块玉因为长期贴着胸口而带着体温,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裴珩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时皮肤的温度。他把玉塞回领口,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雪。

“伯母,今晚除夕。”沈璜说,“南荒城过年要包饺子。朗月会擀皮,您会调馅吗。”

“会。我在渔村过年都是我来调馅,鱼肉的,加一点韭菜。”

“那正好。榕树下面那缸咸菜是连师叔腌的,腌了半年刚开缸,包在饺子里比鲜菜还脆。我去剁肉。”沈璜说着,走向厨房,这次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

与此同时,堕星涧涧口的冰雾正浓。裴珩和殷慈一前一后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走到涧口边缘,涧口是一个不规则的裂缝,从上面看下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冰雾翻涌,偶尔雾散开一点露出涧壁上倒挂的冰柱和更深处隐约闪烁的黑色晶体反光——那些就是煞晶,在冰雾中闪着幽暗的冷光,像是一群潜在深水里的黑鱼的鳞片。

殷慈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涧口边缘的岩石上闭眼探查,片刻后睁开眼指着涧口下方约三十丈处一个凸出的石台说:“第一段碎骨在那里。我下去把它激活,你在涧口替我警戒。激活碎骨会释放一波剑气波动,附近的煞晶会被引过来——你只需要挡到我上来,不要主动出击。”

“明白。”裴珩拔出济舟剑,剑鞘横在身前,剑刃还没出鞘。他站在涧口侧上方一块背风的巨岩后面,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涧口,又能避开冰雾的直接侵蚀。殷慈抓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攀藤翻身下了涧口,身形矫健得像一只墨色的山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冰雾中。

裴珩握紧剑鞘等待着。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围巾上,围巾上沈璜留下的干艾草气味在湿冷空气里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他把下巴往下缩了缩,鼻尖埋入围巾的褶皱里,那股苦香味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涧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冰雾中炸开,把方圆十几丈的冰雾全部震散。裴珩看到了殷慈——她跪在那个石台上,手掌按在一块嵌在岩石里的暗金色碎骨上,碎骨正在她的剑气灌注下发出一明一暗的脉动。石台周围,冰雾散开之后露出的涧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煞晶。那些煞晶在剑气的刺激下开始颤动,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划过冰面的尖锐声响,然后一块接一块地从涧壁上脱落,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朝殷慈的方向聚拢过去。

裴珩没有犹豫。他拔出济舟剑,剑气贯入剑刃,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有按沈璜嘱咐的那样只用剑鞘,而是把剑刃横在身前从巨岩后跳了出去,一道剑弧划开坠落的雪幕,以远超普通剑修的速度截住了第一批扑向殷慈的煞晶。济舟剑的剑刃碰到煞晶的瞬间,煞晶上冒出黑烟,但剑刃本身毫发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更多的煞晶从涧壁深处涌出来。裴珩且战且退,始终把战场控制在涧口和殷慈所在石台之间的区域。他的剑法凌厉而不失章法,每一剑都精准地劈碎一块煞晶,没有一剑落空。但数量实在太多了,在击碎第十二块煞晶之后,一块拳头大的煞晶从侧面飞过来,他侧身避开要害但肩膀还是被擦到,外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迅速蔓延开一层黑青色的细纹——那是煞气入体的症状。

裴珩咬紧牙关没有后退,把济舟剑换到左手继续封堵。左手剑不是他的强项,但也能使,这是在止剑庐那一年沈璜陪他练出来的——沈璜说剑修不能只会右手,万一右手废了左手还能拔剑。那时候他还觉得沈璜过于悲观,现在他只想回去跟沈璜说“你是对的”,然后看沈璜露出那种淡淡的自得的笑。

涧底传来第二声闷响,第二段碎骨被激活了。殷慈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因为隔着冰雾而有些失真:“还有一段!最深的那个在涧底水潭里,下去需要半刻钟——撑住!”裴珩回答了一声“好”,声音不大但很稳。

殷慈的衣袍破了好几处,握剑的手腕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痕,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反而越发沉静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涧底水潭,冰水瞬间淹过头顶。水下的世界比涧壁上更可怕——潭底的碎石之间密密麻麻嵌着暗绿色的煞晶,每一块都比涧壁上的大了好几倍。而在潭底正中央,一块将近三尺长的暗金色碎骨斜插在淤泥里,碎骨周围长满了一圈黑色的煞晶簇,像是被煞气滋养了一百多年的寄生藤。殷慈游到碎骨旁边伸手握住,剑骨入手冰冷刺骨,但她顾不了那么多,把全身剑气毫无保留地灌入碎骨之中。碎骨亮了,金光从骨头的裂缝中迸射出来,光芒穿透水层把整个涧底照得通明。

但就在金光炸开的那一刻,她脚下忽然猛地一震——不是她造成的。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煞气从涧底最深处喷涌而出,伴随着一块足足有磨盘大的巨型煞晶从淤泥中破土而出。这块煞晶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深红色,里面裹着一个人形的东西,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一个跪着的姿势,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根已经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东西。殷慈心里一凉——那是当年在九幽谷外围死在绝生阵里的阵修遗体,被煞气裹了一百多年,变成了一块活的“煞核”。殷慈挥剑斩断缠在腿上的煞晶簇,拼尽全力往上游。但煞核的速度比她更快,那块深红色的巨型煞晶像是被激活的阵眼一般爆发出恐怖的吸力,把周围所有的煞晶全部吸向自己,然后整体往涧口升上去。

裴珩站在涧口正准备接应殷慈,忽然感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涧口的冰雾被一股从下往上的巨力冲散,那块煞核从涧底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朝着南荒城的方向飞去。

“殷前辈!”裴珩朝涧底喊。

“我没事!拦住它!”殷慈抓着一根攀藤从涧口边缘翻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乌青,但手里紧紧握着第三段碎骨的碎片。“那个是煞核,里面有阵修——它感应到南荒城的阵力了,要撞阵!”

裴珩拔腿就追。他把剑气灌入双腿经脉,速度提到了极限,在雪地上掠过的速度几乎拉出一道残影。但煞核飞得更快,它在空中拖着一道暗红色的尾迹划过南荒城上空的雪幕,直直地朝榕树的方向撞去。

院子里,沈璜正在剁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忽然被他强行打断,他猛地擡头望向天空——连璧圆玉在胸口剧烈发烫,发烫的程度只有在感应到极端危险时才会出现。他丢下菜刀冲出厨房,看到天边那道暗红色的轨迹正直直地朝他们的院子坠下来,已经来不及用阵桩拦截了。

沈璜拔剑。他没有济舟剑——济舟剑被裴珩背走了,他拔的是廊下挂着的自己那把旧剑,剑刃上还带着上次练剑没擦干净的松脂。他把全身灵力灌入剑身,准备硬接煞核。

就在他要跃出院墙的一瞬间,榕树下亮起了两盏灯。

连师叔盘膝坐在榕树根上,将那根刻了“归渔”的旧阵笔插在面前,然后双手各持一根阵桩,猛地钉进榕树最粗的那条树根两侧。温荇同时把济世堂残桩拍进阵盘正中心,殷慈留给她的那粒碎料在阵盘上炸开一道莹白的光柱,直冲榕树冠顶。而朗月——朗月没有退缩,他捧起母亲的铜油灯跪在榕树下,把那盏灯高举过头顶,灯焰在煞气逼近的狂风中伏下伏上但始终没有熄灭。

“归渔阵——雏阵起!”连师叔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阵笔上,将一百三十一年苦修的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雏阵。阵笔上白苇生刻的那两个小字“归渔”在血雾中亮了起来,发出和当年石室里止杀阵一模一样的柔白光芒。榕树所有的树根同时发光,根须在雪地下疯狂生长,从院墙下破土而出,织成一张巨大的根网朝天上的煞核迎上去。

煞核撞在根网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院中所有人被震得耳鸣目眩。根网被撞断了十几根,但更多的根须从地下涌出来一层一层缠上去。煞核里的深红色光芒在根须的缠绕下开始变暗,从深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那个人形的东西在煞核内部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穿着旧袍子的阵修,跪着的姿势,手里握着一根已经烂掉大半的阵笔,阵笔的笔尾依稀刻着一个没有写完的“归”字,朱砂在被煞气侵蚀的笔杆上还保留着一抹残红。

朗月他娘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张根网里裹着的煞核,她认出了那个人形的东西身上穿的袍子——那是南海渔村的男人出海时常穿的一种粗布短褐,袖口比别处的袍子短一寸,方便在渔网上系绳结。她手里端着一盆准备和馅的鱼肉,就那么端着站在原地,盆里的鱼肉被风吹得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裴珩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在沈璜身边,他肩膀上还在往外渗血,黑青色的煞气细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的位置。但他喘着粗气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受伤了”,而是递出手里的东西:“济舟剑——没坏。”

沈璜接过济舟剑把剑递给朗月,然后一把扶住裴珩,把裴珩那只被煞气侵蚀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屋里。关上门的瞬间他撕开裴珩肩膀上的破口,看到那层黑青色的细纹正沿着经脉往心脏方向缓慢蔓延。沈璜张嘴就骂了一句脏话——骂的不是裴珩,是那句脏话本身。然后他把连璧圆玉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贴在裴珩伤口的煞纹最前端,玉芒大盛,青金色的光芒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烧着煞气,黑青色的细纹在玉光下嗤嗤冒着细烟,一寸一寸地往回退。

裴珩咬着牙没有叫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攥着床板。沈璜一只手按着玉,另一只手握住裴珩攥床板的手,把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别咬嘴唇,”沈璜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手很稳,“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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