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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风磨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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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吗。”连师叔问。

殷慈把剑鞘边的旧囊解下来倒空,里面只剩下一些碎屑,没有成形的碎料了。她摇了摇头。

温荇看着她,又看了看朗月,再看了看榕树下那根被朗月放在树根上的指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师父当年从济世堂带出来的阵桩碎料只有一粒半。一粒封在荒骨原,就是殷前辈倒进新桩的那一粒。半粒传给了我——在我气海里的那半粒,是济世堂最后一根完整阵桩的内核碎片。”

“你气海里那颗不能取。”裴珩说。

“能取。”温荇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过分了,“济世堂阵修的气海和阵桩碎料本来就不是一体的。碎料是师父种进去的,可以拔出来。拔出来之后气海会弱一段时间,但不会废。我师父当年把碎料种进我气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东西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以后能用上它的人的。现在能用上它的人在这里。”

朗月从阵心跑过来,他没说“温姐姐你不能这样”,也没有说“用我的东西来换”。他只是站在温荇面前,把腰间的阵笔拔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温荇面前:“温前辈,我不会种碎料,也不会拔碎料。但这根阵笔是我爹留给连师叔的,连师叔又给了我。如果气海拔了碎料之后需要用阵力来撑,我用这根阵笔替你撑。”

温荇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脸。他的白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了——是一个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的人的眼神。她伸手接过阵笔,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阵笔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笔杆上那两个字——归渔——的刻痕,然后转身对连师叔说:“继续打。归渔阵的八十一根桩还没测完。等我拔碎料的时候,你们给我护阵。”

连师叔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竹剑重新拔起来。“殷前辈,东三桩已经测完了,你的破甲式帮了大忙。现在换你守阵眼,让温荇上来攻——她从阵眼出来攻,我要看阵眼空缺的瞬间归渔阵会不会失衡。”

殷慈退到榕树根上站定,把竹剑换回右手。温荇走进战圈,她没有拿竹剑也没有拿竹刀,只是从袖中取出了连师叔送给她的一根细阵笔。阵修打架不用兵器,用符。她在雪地上画符的速度快得惊人——阵笔不过膝,三道符文从笔尖飞出成品字形朝连师叔的胸口印去。三道符分别是封灵符、沉气符和断识符,一旦全中,被命中的人灵力运转会被打断三息。

连师叔用同样的手法对画了三道符迎上去。六道符文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六声短促的爆鸣,碎符的光点四散飞溅。但在碎符的光点还没落地的瞬间,温荇的第二波符文已经到了——这次不是三道,是十二道,从十二个方向同时飞向连师叔。连师叔的阵笔再快也来不及同时画十二道反制符,他只能放弃对符选择闪避。一百三十一岁的身体闪避的速度不够快,一道沉气符擦过他的左肩,他的左臂顿时一沉,竹剑差点脱手。但他在沉气符生效的同一时刻用右手把腰间的阵盘扯下来往地上一摔,阵盘着地即开,三道阵桩的虚影从地面升起挡在他身前。十二道符文在阵桩虚影上撞成了十二团碎光。

“阵盘还能这么使——”沈璜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剑都慢了半拍。

“阵修的战斗方式不是硬碰硬,是时刻把战场变成自己的阵。”连师叔把左臂上沉气符的效果用一道解符驱散,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温荇刚才那一手十二连符,在济世堂同辈阵修里能排进前三。但她符画得越快,阵脚越容易不稳——你们看她的右脚。”

众人看向温荇的右脚。她画完十二连符之后右脚在地面上多滑了半步,原本站的位置偏离了将近一尺。阵修画符的时候脚下踩的是阵位,每一道符的起笔和收笔都和脚下的位置有关联。位置偏了,符文的效果就会打折。那十二道符文看上去气势汹汹,但每一道符的威力只发挥到了七成左右。

“看到了。”温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也用同样的语气说出来了。她没有觉得丢脸,只是弯腰用阵笔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定位圈,把自己的右脚踩进圈里。“再来。”

这场“实测”从初三天不亮一路打到正午。八十一根阵桩在反复的攻击和防护中承受了灵力冲击、剑气撞击、阵力对冲、煞气共振、根须拉扯等所有能想到的负荷。连师叔的阵盘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观测数据,每一根桩的承压值、偏移量、符文衰减率都被他用极细的阵笔标注在桩号旁边。到最后一根桩测完的时候,他的阵盘已经被数据写满了三层,往阵盘里再灌阵力的时候盘面都开始发烫。

老曲在柴房顶上把一壶茶喝成了白水,茶壶往旁边一搁,拍着手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比在场任何一个年轻人都利索——这是他当年在苍梧山当杂役弟子时练的身法,几十年没怎么用过,居然没退步。“你们打完了没,打完了来吃饭,朗月他娘擀了一上午的面,说今天初二吃面条,南海渔村的风俗初二吃鱼面。”

厨房里飘出来的气味已经不是除夕的饺子香了,换了一种——热油泼在干辣椒和蒜末上的焦香,混着滚水里煮面条的面汤气,还有一股很明显的海鲜味。朗月他娘把从渡口坊市带回来的南海咸砂用石臼捣碎了当盐使,又用老曲送来的江团鱼骨熬了一锅白汤,汤底浓得发白,面条是她用案板揉了一个多时辰揉出来的手擀面,粗细不一但根根筋道。

沈璜端了第一碗面坐在廊下,筷子挑起一撮面条吹了吹热气。裴珩端着自己的碗挨着他坐下来,把碗里唯一一块鱼肉夹进沈璜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连老曲都没注意到。但沈璜注意到了,他把鱼肉咬了一半,剩下的半块夹回裴珩碗里。裴珩看了他一眼,沈璜正低头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连师叔坐在石桌旁边吃面边翻阵盘上的数据,筷子夹面夹了三筷子吃进去两口,还有一口悬在半空中没送到嘴里。殷慈把他的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先吃面再看数据”,语气很淡,但连师叔把阵盘合上了。

朗月蹲在榕树下吃面,碗底压着他爹那本手劄。他把手劄翻到画着止杀阵旧符的那一页放在膝盖上,一边吃面一边看,面汤滴在纸页边缘的一角被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朗月他娘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手劄上那道被海水洇过的旧符,指着符旁边一个用朱砂点的很小的点说:“这个点是他画完符以后按的手印——那天天太冷了,他手指冻僵了,按印的时候没按全,只按了半个指头。”朗月把手劄凑近看,那点朱砂点确实不是圆的,是个半椭圆形,边缘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指腹的纹路。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比了比,比他的手小了将近一圈。

“他画这个符的时候还很小。”朗月他娘说,声音还是那种被海风磨出来的粗粝的稳,“那时候还没有你。我们刚成亲第二年,他天天坐在礁石上画阵画到天黑。我问他画这些做什么,他说南荒城有个很厉害的阵修,他想去跟着学。后来他没去成,因为在九幽谷打完那一仗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他再没画过阵,只是每天晚上点那盏铜油灯坐在院子里看手劄,灯芯烧短了他也不添油,就那么看着灯灭掉。”

“那他现在在南荒城了。”朗月把手劄合上放在膝头上,把空碗端起来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他娘的碗也收了,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去洗。洗碗的水是冷的,他的手冰得发红,但他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先用雪擦一遍再用水冲一遍,和他娘的习惯一样。榕树上的积雪被正午的太阳晒化了一些,水滴从树枝上落下来砸在树下的阵盘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后院传来沈璜和裴珩收竹剑竹刀的声响,还有连师叔第三次被殷慈催着先吃饭的数据争论。南荒城的大年初二,鱼面吃完了还要修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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