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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水官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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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水官

水官走上九重天阙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怀里揣着第四道谏表。

谏表的措辞他已经不想再斟酌了。前三道递上去石沉大海,玉帝只回了一句“待察”,连个准日子都没给。待察待察,待的是什么?待那两个凡间男修自己醒悟吗?他们在苍梧山对着连璧圆玉发剑心同誓的时候没有醒悟,在止剑庐睡在同一张榻上的时候没有醒悟,在南荒城当着整棵榕树的面把命门交到对方手里的时候也没有醒悟——现在指望他们自己醒悟?水官在断缘司坐了八千年,见过的私情案子比九重天的星斗还多,他从没见过哪一对触犯天条的人在“待察”期间自己回头的。回头这种事从来不是自己发生的,是靠断缘法剑架在因果在线逼出来的。

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让侍笔通报。玉帝的寝殿没有房顶,他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殿内那九根白玉柱的柱顶直直地戳在星海里,柱身上的天条原文正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是连字本身都不太愿意落到地面上去。水官的目光在第十五章第七节的位置停了一瞬——“阴阳相合乃人伦正道”,九个字刻得比旁边的条文都要深,说明当初刻这一章的时候执刀的人下了死力气。水官知道那个执刀的人是谁——是玉帝自己,两千三百年前重修天条的最后一夜,玉帝亲自刻了第十五章,一刀都没让旁人代。

刻得那么深,现在却舍不得运行了。

水官推开殿门走进去,殿门本来就没关严,被他一推无声无息地滑开到最大。玉帝还坐在金案后面磨墨,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龙骨墨在砚台上转圈的节奏不紧不慢,好像水官的到来早在他预料之中。金案上的玉简重新理过了,左边南荒城近报的摞矮了一截,中间九幽谷旧档的封皮火漆印歪了一个——终于被拆阅过了。右边那片刻着沈璜和裴珩名字的玉简还在最上面,名字旁边多了两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纹,像是被谁用指尖画上去的符文痕迹。

水官的目光在那两道金纹上停了两息。他认得这种符纹的走势——隙符。天帝居然种了隙符。这就是说天帝并不是完全不打算处理这件事,只是选了最慢、最软、最不确定的一种方式。隙符的孵化周期因人而异,有的三个月裂开,有的三年也未必完全发作,而水官看了沈璜和裴珩的因果线图谱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两个人的因果线纠缠程度,隙符就算种下去,大概率会像虫子咬铁索——虫子把牙崩了,铁索纹丝不动。

他把第四道谏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金案上,没有跪,也没有拱手。水官是三官大帝之一,品级和天帝同级不同职,他不需要在玉帝面前跪。他只是把谏表搁在龙骨墨旁边,墨汁映出的幽蓝色冷光打在谏表封面的“急奏”二字上,把笔画边缘照得像刀锋。

“我要调兵。”水官说。

玉帝没有擡头,手里的墨锭继续转圈。

“天河水军八万,断缘法剑三柄。半个月之内把南荒城的因果网清干净,沈璜裴珩归案,归渔阵另找阵眼。”水官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碾过去的,“归渔阵不是非他们两个不可。温荇的气海可以替代璧剑做阵眼缓冲,朗月的笔法再练三个月也能摸到阵笔的门槛。阵桩虽然不稳,但只要天河水军以罡水镇住地脉,塌掉的风险可以控制在三成以下。”

“三成。”玉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三成是保守估计。”

“你当年在九幽谷外围也是这么跟殷血衣说的。”玉帝把墨锭搁下,终于擡起眼睛看水官,“你说绝生阵的崩盘风险控制在两成以下,结果煞气漏了两成半,殷血衣把自己的气海填进去才堵住。你当时有第二个殷血衣吗?现在你也没有第二个白苇生。”

水官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九幽谷外围那件事是他八千年执律生涯里唯一一次失算,玉帝拿这个来堵他的嘴,堵得很准。但他不是来跟玉帝翻旧账的,旧账翻赢了也没用,他是来要人的。天条第十五章第七节是他主持修订的,他对这一章的每一个字都负有直接责任。如果沈璜和裴珩的事就这么搁着,搁到三界都知道天庭对男修私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第十五章第七节就等于废了。一条天条废了,就会有下一条,然后就是整个天纲的松动。

“天帝若不动——”水官开口。

“臣代天动。”玉帝替他把下半句说完了,然后从案角拿起水官第三道谏表,翻过来给他看上面自己批的那四个字:暂缓,待察。“你第三道谏表的原句,我替你背了。水官,你在断缘司八千年,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两千三百年。你只看天条,我还需要看天条底下的东西。”

“天条底下还有什么?”

“地脉。南荒城的地脉连着整片大荒,归渔阵的阵眼现在还系在这两个人的因果在线。你在半个月之内把他们斩了,归渔阵崩掉的概率不是三成——是七成。”玉帝把他面前的南荒城近报最上面一片玉简推给水官,“你自己看。昨天的。”

水官接过玉简注入神识。玉简里刻的是归渔阵的最新观测数据:阵桩根须和榕树根系的重合度已经达到了六成,阵眼内核的灵力流转完全依赖璧剑和玉芒的连动效应,温荇气海里的济世堂碎料还没有取出来,朗月的阵法笔触稳定度只到四成。任何一处的断裂都会引发连锁崩塌。水官把玉简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不是不惊讶,是不习惯把惊讶写在脸上。

“所以你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水官说。

“暂时不敢。”

“那隙符呢?”水官朝金案上那片刻着名字的玉简擡了擡下巴,“你种了隙符,说明你没打算一直保他们。你也知道这道坎他们绕不过去。”

玉帝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砚台里的龙骨墨,墨汁表面的幽蓝色冷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了一道细细的阴影。他知道水官说的是事实。隙符是他亲手画的,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他没有打算一直保沈璜和裴珩,他只是在等——等归渔阵彻底稳固,等阵眼可以从他们的因果在线安全地拆解下来,然后再按天条处置。到那时候,璧剑失主的冲击会被完全成型的归渔阵自行吸收,地脉不会被反噬,三界不会遭殃,天庭也不会背上一个“执法不顾苍生”的骂名。一切都可以按照进程来,干干净净。

但隙符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隙符的本质是在因果在线制造裂隙,裂隙一旦大到一定程度,两个人会自动疏远,疏远之后因果线松脱,璧剑连动的效应就会减弱,归渔阵的阵眼就会不稳定。这是一个死循环——隙符早点发作,阵眼危险;隙符晚点发作,水官等不及;隙符不发作,他们两个人什么事都没有,天条等于被晾在一边。

“我再给你三个月。”水官把第四道谏表往玉帝面前推了一寸,“三个月之内,隙符如果没有明显效果,或者归渔阵的调试超出了可以接受的时间范围——我调兵。不等你批。”

说完他转身就走。殿门在他身后敞着,九重天的星海冷光涌进来,把九根白玉柱上的天条文本照得发白。水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侧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当年亲手刻了第十五章第七节,那一刀下去有多深,你比谁都清楚。别让那一刀白刻。”

他的脚步声在九重天阙的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和星海的寂静融为一体。玉帝独自坐在金案后面,把手里的墨锭放回砚台边沿,拿起水官搁下的第四道谏表拆开火漆。谏表的内容不长,措辞却比前三道加起来都重。最后一段写的是:“兹事关乎天纲根本,乾坤伦序。若天帝再行延宕,臣将依《天律总纲》第三十一条第四款,径调天河戍卫,自行执法。后果由臣独担。”

后果由臣独担——这句话水官八千年来只在九幽谷外围那次用过一回。那一次他担住了,殷血衣替他买了一半的单。这一次他准备自己全担。

玉帝把谏表合上,压在金案最底下的一摞玉简下面,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玉简提起判官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笔尖蘸饱龙骨墨,在玉简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玉简搁在一旁晾墨,站起来走到寝殿正中央那根白玉柱前面。

柱身上的天条第十五章已经沉到了柱腰以下,“阴阳相合乃人伦正道”九个字的位置刚好和他的目光平齐。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按在“阴”字上,然后顺着笔画慢慢往下抹,抹到“阳”字、抹到“相合”、抹到“乃人伦正道”。指腹下的字是凹刻的,刻痕深得能卡住他指腹上被判官笔磨出的茧子。他沿着这道凹痕来回摸了好几遍,然后曲起食指,用指节在“阴阳相合”的“合”字旁边轻轻敲了两下。

柱身震动了一下。整根白玉柱从天条第十五章第七节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不大,刚好够伸进去一只手。玉帝把手伸进去,从裂缝里取出一卷东西——不是玉简,是一卷很旧的帛书,帛面泛黄,边缘有烧过的焦痕,封口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线。这卷帛书藏在白玉柱里已经很久了,久到玉帝自己都快忘了它还在。它是重修天条之前立下的底稿,上面记的是天条第十五章最初的几个版本。玉帝把它放在柱子里,是因为最终定稿的时候他用不上这些底稿了,但他舍不得烧。两千三百年来他从没有拿出来看过,今天拿出来是因为水官提到了那一刀——水官不知道的是,玉帝在刻“阴阳相合乃人伦正道”这一刀之前,在底稿上涂掉过另外一行字。

玉帝拆开红线,展开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天条草案,黑色的字是初稿,红色的字是修订,蓝色的字是最终定稿前的批注。在第十五章对应的位置,黑色初稿写的是“阴阳相合乃天地正道”,后来“天地”被红线划掉,改成“人伦”,旁边用蓝墨注了两个字:定此。再往下翻,翻到帛书的最后一页,玉帝的目光停住了。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被墨汁涂掉的字,涂得很潦草,潦草到被涂掉的字迹还隐约可辨。玉帝把帛书凑近了看,借着柱身上的天条文本泛出的浅金色光芒,勉强辨认出那行被涂掉的字——

“有情者,不拘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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