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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破晓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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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日头落得特别慢。”裴珩说。

沈璜擡头看了看西边的天。太阳还挂在榕树树冠的边沿上,光芒从叶子之间漏过来,颜色比平时偏橙,照在青石板上把石板染成了蜂蜜色。他看了一会儿,也觉得今天的日头确实落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时间变慢了,是因为事情太满了。一个上午修了阵桩、磨了竹剑、喝了药膳汤、砍了竹子、削了备用桩,做了这么多事,日头还没落,好像这一天故意把自己拉得很长很宽,想把每一刻都掰碎了让他们多过一会儿。

“慢就慢吧。”沈璜低下头继续削桩,刀刃刮过竹胎的声音沙沙的,和他早上磨剑的声音一样。

日头最终还是落下去了。榕树树冠把最后一截橙光吞掉之后,南荒城的天色从蜂蜜色变成了灰青色,然后又从灰青色变成了深蓝。月亮升起来的地方正好卡在榕树最中间那根主枝的枝杈里,月光被枝杈分割成了好几块碎光,洒在底下青石板上像打翻了一盘银棋子。

晚饭连师叔做了一大锅糯米饭,里面掺了榕树花蕊晒干磨的粉,闻着有一股介于甜和苦之间特别的香气。他把锅直接端到榕树底下,四个人加上朗月围着锅坐了一圈,没有碗,每个人都用筷子直接从锅里夹。沈璜夹了一筷子糯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不嚼了,擡头看着对面坐着的连师叔。连师叔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紧张,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在看一个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的那种安静。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朗月忽然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阵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一道感应符。符纹一亮她就擡头看连师叔,嘴巴张开但没来得及说话。

榕树最顶上那根枝杈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今晚南荒城一丝风都没有。枝杈抖动的频率极高,高到枝头上的叶子被甩掉了好几片,叶片还没落地就在空中被什么东西震成了碎片。

连师叔站起来,把筷子搁在锅沿上。他擡头看着榕树顶上的天,那片天还是深蓝色的,月亮还挂在枝杈缝里,一切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不一样了——榕树的根须正在地底疯狂地颤动,颤动的方向不是往下,是往上。榕树在怕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在天上。

“来了。”连师叔说。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出口的时候灶房门口的铜油灯自己灭了。

沈璜和裴珩同时站起来。沈璜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竹剑剑柄上,裴珩往他身前挪了半步。这半步不是思考过的,是身体的反应——裴珩的体术比沈璜好,反应比沈璜快,在不知道来的是什么的情况下,他的身体会自动挡在沈璜前面。这个姿势他们在止剑庐里练过很多次,但今天裴珩挪过去的时候,沈璜没有像平时那样往旁边绕开和他并肩。因为沈璜感觉到了——天上压下来的那个东西,不是他们并肩就能扛住的。

榕树顶上的天裂开了。

不是云裂了,是天的颜色本身裂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撕开了一道银白色的口子,口子边缘锋利得像剑切过的伤口。银白色的光从裂口里涌出来,不是月光那种柔的光,是金属的光,冷得刺眼。裂口里隐约可以看见水纹一样的波动——不是水,是水银一样沉重的液体,沿着裂口边缘往下淌,淌得很慢,慢到每一滴的移动都让人后脑勺发麻。

罡水。天河罡水。

第一滴水银般的罡水从裂口滴落的瞬间,南荒城整个地皮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地脉被罡水的重量压得往下沉了一寸。榕树底下灶房门口青石板上的缝隙同时扩大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石缝里的蚁虫全部爬了出来,排着队往远处逃,逃得又快又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鞭子在后面抽。

裂口里降下来一个影子。影子不大,人形,但身上披的甲不是凡间的铁甲——是天河水军的“沉甲”,每一片甲叶都是用天河底下的沉银打的,穿在身上重八百斤,能在罡水里行走而不被冲散。影子降得很慢,不是飘,是一级一级往下踩,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脚步声从天上闷闷地传下来,每一步落地的时候南荒城的榕树叶子就齐刷刷地抖一下。

一个影子。两个影子。三个影子。

天河水军先锋营,三十人。每个人的甲都是一模一样的沉银色,每个人的脸都是看不见的——不是戴了面具,是罡水的气息裹在他们身体周围,把脸模糊成了一团流动的银雾。三十人列成一个半月阵,把榕树正上方的那片天空封得严严实实。

半月阵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他没有穿沉甲。他穿的是青袍,袍角垂在罡水边缘,袍料碰了罡水却没有湿。他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很旧,旧到剑鞘上的漆皮已经龟裂成细密的纹路,但剑柄上缠的丝绳是新的,新到丝绳表面还泛着蚕丝刚织出来的那种生光。

断缘法剑。水官。

水官没有降到地面。他停在半空中,脚底下踩着罡水凝成的一小片水台,低头看着榕树底下那几个人,目光从沈璜身上移到裴珩身上,又从裴珩身上移回沈璜身上。他的目光没有温度,不是冷,是空——像是看两段已经被画了红圈的因果线,已经定了性,只差一个运行的时间。

“沈璜,裴珩。”水官叫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罡水泡过,沉甸甸地砸下来,砸在榕树叶子上弹都弹不起来。“依天条第十五章第七节,请二位归案。”

连师叔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璜和裴珩前面。他手里没有武器,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的手臂上全是劈柴劈出来的旧疤。他擡头看着水官,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猜到对方会来但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这么不留余地的笑。

“断缘法剑亲自带先锋营来拿人,上一次有这种排场还是抓东海渊那对兄妹。”连师叔说完把袖子往上又推了一寸,“他就一个人犯天条吗?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连师叔。”水官低头看他,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有一种很淡的遗憾,“你当年在九幽谷外围的事,我也看过卷宗。你该知道护不住的。”

“护不护得住,护了才知道。”

连师叔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脚下的青石板裂了。不是自然裂的,是他把脚往下一沉,灵气从涌泉xue灌进地底,顺着榕树根须往四面八方传出去。三息之内,他前天夜里偷偷立的那根备阵桩激活了。备阵桩从灶房后面的柴堆底下破土而出,桩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防御阵纹,阵纹在月光下亮起来,光色是暗红的,像灶膛里快熄的炭火。备阵桩的光沿着榕树的根须蔓延到八十一根阵桩上,八十一根桩同时亮了。归渔阵的成阵阵基在备阵桩的带动下从“稳固”切成了“防御”,整棵榕树的叶子在同一瞬间翻了一面,叶子背面那层浅银色的绒毛全部露了出来,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银盾。

水官看着脚下的备阵桩,表情没有变化。他转头对先锋营的三十名水军说了两个字:“破阵。”

三十名水军同时擡手,每个人掌心都凝了一团罡水。罡水团在月光下看不出水的柔和,倒像是三十颗银色的铁球,表面流转的纹路又慢又沉。三十颗罡水团同时砸下来,砸在备阵桩撑起的防御光罩上,光罩剧烈地颤了一下,没有裂。但连师叔的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他的气海和备阵桩是连着的,每一颗罡水打在桩上,就等于打在他气海上。

沈璜往前冲了一步被裴珩一把拽住。裴珩劲大得惊人,五指扣在沈璜手臂上像铁箍。

“别去。”裴珩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去了他还要分心护你。”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你不去他就不用分心。”裴珩把沈璜的手臂攥得更紧了,紧到沈璜感觉到他的指节隔着袖子硌进了自己的骨头。“现在不能添乱。”

沈璜咬住了下唇。他咬得很用力,用力到下唇的颜色由红变白再变回红,血丝渗出来沾在牙齿上。他知道裴珩说得对。连师叔的备阵桩撑开的防御罩,阵法师不能中途介入,介入会扰乱阵纹走向,等于帮倒忙。他只能站着看。

第二波罡水砸下来。这一次不是三十颗,是先锋营三十人加上了他们腰间的“沉水壶”——每个水军都配了一个沉水壶,壶里装着从天河底下取的原罡水,比掌心凝出来的罡水重十倍。三十道原罡水从壶口倾泻出来,拧成一股银色的水柱,砸在防御光罩的同一个点上。光罩发出了一声像是钢铁被拧断的声音,那个点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但罡水顺着裂缝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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