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人皇 (2/2)
然后人皇站起来看沈璜。沈璜拄着剑,真元火已经彻底熄了,济舟剑的剑刃恢复了青碧色,但他的眼睛周围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纹——真元燃烧后继发的“燃元纹”,每多一条修为就掉一层。眼角那条最深,说明他修炼的第一层修为已经烧掉了。人皇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人皇的眼睛。
“人皇。”沈璜叫了一声。
“你能撑到现在,靠的是点燃真元。”人皇说,“真元是人修最底子的一把火。你用这把火护住了他跟归渔阵,这没错——拿这把火对抗天兵是个消耗,真元烧尽之前归渔阵被外力打散的风险你想扛也有代价。我要把你们两个带回人皇殿。不是押回去,是带回去。”
“为什么?”沈璜问。问的不是“为什么带”,是“为什么管”。
人皇没有直接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连师叔——连师叔躺在地上正咧嘴笑着对他比了个口型,口型是三个字:欠我的。人皇把目光收回来,对沈璜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因为很多年前有个人也在榕树底下替我挡过一剑。他后来没活下来。我欠他一件事没做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榕树最顶上那根被罡水震掉叶子的枝杈忽然冒了一个新芽。新芽很小,在月光下像一粒绿色的米。人皇擡头看了那个新芽一眼,然后拍了拍沈璜的肩膀转身往灶房方向走去,蹲在朗月面前,从她手里拿起那半截断掉的阵笔,翻过来看了看断口。
“笔断的时候你在画变阵转移内核灵力的路数?”他问。
朗月点头,嘴唇还在发抖,说不出话。
“速度不够的问题,不在你的阵图上。在你画的转移信道用的是单向灵脉——归渔阵的阵眼是碎料,碎料不是单面受击,天河罡水砸下来的时候碎料的六个面都会同时承压。你只画单向转移,剩下的五个面的灵力会在信道里互相堵死。你画成六面分流试试。”人皇把半截阵笔搁回朗月手心里,朗月低头看着笔杆的断口,忽然眼泪掉了下来——不是被吓哭的泪,是想了那么多天没想通的关窍终于被点破之后控制不住冲出来的泪。她把断笔攥在手里,蹲在地上开始在青石板上重新画阵,画的第一笔就是六面分流的雉形走向。
人皇走向倒在地上的连师叔。温荇还托着连师叔的头,看见人皇过来想站起来行礼被人皇按住了肩膀。人皇蹲下来看了看连师叔的气海——没有碎,但消耗过度之后气海的壁膜变得极薄,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气海外壁像水泡一样鼓胀收缩。人皇把手按在连师叔胸口正中的膻中xue上,手心再次透出那股说不清颜色的香火气。香火气渗进气海的速度很慢,慢到旁边看着的人都以为没有效果,但过了小半盏茶之后连师叔瞳孔边缘的涣散开始往回聚,鼻子里喷的血也不再流了。他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淤血,淤血里带着罡水银雾的残渣。
“你欠我的那条命,今天还了一半。”连师叔哑着嗓子说。
“另一半下次还。”人皇把手收回来,扶他坐起来靠在灶房的墙上。“你立备阵桩的时候就知道扛不住天河罡水,还敢立?”
“我不立备阵桩的话,你连推天门都来不及。”连师叔歪着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嘴角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被说中了之后的老油条式默认。
人皇没再理他。他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灶膛——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冷灰。他在灶台上翻了翻,翻出一个碗,碗底还有早上剩的小半碗粥。人皇把碗端起来仰头喝了,放下碗对门口的温荇说:“粥不错。下次搁点盐。”
温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谢人皇夸奖”还是该说“那是裴珩熬的”,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南荒城榕树顶上的天空又亮了一下。不是裂口,不是天门——是玉帝的天帝印。
天帝印从九重天阙深处落下,没有砸下来,而是浮在南荒城上空半里的位置,印面朝下盖在了空气中。印落下的瞬间,整棵榕树的叶子同时翻回了正面。叶子正面深绿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恢复了正常,归渔阵阵桩上的阵纹也从金红色的真元火转回了原本淡青色的归渔阵基础纹路。印光在叶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像水一样渗进叶脉、渗进气根、渗进地底每一根榕树根须里,把归渔阵的阵眼内核从“沈璜裴珩因果线绑定”的状态正式切换成“碎料独立运转”的状态。这个切换本来要等到碎料融合度到九成才安全,但现在天帝印直接压下来做了担保,碎料融合度尽管只有七成五也稳稳当当接住了阵眼内核,没有崩塌。
这等于把水官想用来突袭拿人的最后一点破绽也抹掉了。
远在九重天另一边断缘司里,水官正把断缘法剑挂回墙上。剑挂上剑架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他在剑柄的缠绳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榕树叶子,是刚才在南荒城的时候被风吹进来卡住的。他把叶子从缠绳里拈出来搁在剑架旁边,没有扔,然后回过头对满殿已经卸了甲的属下说了两个字:“明天起全司重新培训:天律变动的连带效应与地脉风险评估。”
属下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问水官是不是认输了。
而烛火摇曳的寝殿里,玉帝坐在金案后面,手边的判官笔已经搁了很久。他面前摊着两张玉简,一张是刚用天帝印压下去的那道旨意的底稿,另一张是两千三百年前被他涂掉的那行字——“有情者,不拘阴阳。”他把两张玉简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片刻,然后拿起判官笔在第二张玉简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玉简翻过来扣在案角,朝着殿门外面说了声:“告诉人皇,改天喝酒。”
侍笔一愣:“您上次和水官说不喝酒,是因为水官只看天条。人皇——”
“人皇和我不一样。他也不看天条。”玉帝把笔搁回砚台上。“但他看人。”
晨光终于从南荒城东边的山脊在线露了头,榕树底下碎掉的青石板被照得发亮。沈璜还是站在裴珩前面,裴珩还是攥着他的手腕。两个人身上都是血和汗混成的泥,狼狈到连朗月画完变阵图擡头看他们的时候都愣了一下。但沈璜低头看了裴珩一眼,裴珩也正仰头看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动了动,拼出一个口型。这一次沈璜不用读唇也看懂了——
“粥凉了。”裴珩说。就像早上在灶房门口蹲着喝粥时那样。
沈璜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他把济舟剑插进青石板缝里,弯腰拽住裴珩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背到背上。裴珩左腹的伤口被牵动,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用下巴磕了一下沈璜的肩窝表示没事。沈璜背着他往灶房的方向走,路过人皇面前时停了一步,看着人皇。人皇还是蹲在地上看朗月画的六面分流阵,没擡头,只摆了摆手:“去裹伤。裹完了到灶房来,有事说。”
沈璜背着裴珩进了灶房。连师叔靠在灶墙上闭着眼,但呼吸已经平了。温荇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卷干净布条和半瓶榕树汁,朝裴珩指了指灶房最里面那张用竹片搭成的窄床。
榕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昨晚被罡水震掉叶子的那根枝杈上,新芽已经从米粒大长成了指甲大,在初升的日光里绿得发亮。人皇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榕树气根旁边,伸手捏住一片叶缘,指尖轻轻往上一撚。那片叶子背面还留着断缘寒冻出来的冰晶,但正面已经开始温热。晨光照透叶片,把叶脉一条条映得清晰分明——
每一条叶脉的走向都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