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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夜深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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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什么压的?”裴珩问。

“真元。”沈璜说,“还剩点。”

“还剩多少?”

“够用。”

裴珩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沈璜说“够用”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够用——沈璜在止剑庐里被他打趴下的时候也说过“还行”,在苍梧山被连璧圆玉的反冲力震吐血的时候也说过“没事”,在几天前拄着济舟剑面对三十个水军的时候也说过“别乱”。“够用”是沈璜最常说的话,也是最不靠谱的话。但现在裴珩没有拆穿他,因为他自己的手正被沈璜的手按在胸前,掌心下面是从沈璜气海里分出来的最后那点真元。这点真元是沈璜剩下的全部底子,沈璜把它压在裴珩的伤口旁边而不是用来修复自己右臂上那些燃元纹——这个选择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灶房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连师叔的脚步。脚步声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灶房的门没关,但连师叔没有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更轻。

沈璜和裴珩都没有动。不是怕被看见——灶房里的光线只有炭火和月光,从门口看进来只能看到竹床上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他们没动,是因为刚才那个姿势本身就不需要动。沈璜跪坐在竹床上,裴珩靠在他身前,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竹床的中间,竹片被压弯之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把他们往彼此的方向兜了一寸——就是这一寸,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拳变成了零。不是肩膀碰肩膀的那种零,是整个上半身轻轻贴在一起的零。沈璜的胸口贴着裴珩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正在被同一个节奏往里拉。

“沈璜。”裴珩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刚才说这辈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是。”

“我也一样。”裴珩说。他把下巴搁在沈璜的肩膀上,鼻尖碰到沈璜后颈上被隙符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隙符已经消解了这么久,那块皮肤早就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每次裴珩的鼻尖碰到那里,沈璜还是会条件反射地轻轻抖一下。不是冷,是那个位置太要命了。修士的后颈是天柱xue和风府xue之间的气门,气门是命门之一,被碰到的时候经脉里的灵力会不自觉地往外涌——不是攻击,是信任。灵力愿意往那个触碰到的地方涌,是因为身体知道那个碰它的人不会伤它。

裴珩感觉到沈璜的灵力往他鼻尖涌动了一小波。他把鼻尖压得更近了一些,嘴唇粘贴了沈璜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不是吻——就是贴着,嘴唇干燥而温热,压在后颈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搁在泉水边,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沈璜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缓更长。他的手从裴珩手背上移到裴珩的后背,掌心按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有用力,就是按着,像是怕对方往后退,又像是怕自己往前倒。

“伤口疼不疼?”沈璜问,脸埋在裴珩肩窝里,声音因为贴得太近而发闷。

“现在不疼。”

“那就是疼过。”

“刚才你拉我那一下有点疼。现在好了。”裴珩把脸从沈璜后颈上擡起来,往后靠了一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只够照亮左边那半张脸或右边那半张脸,但正好照亮了两个人相对的那一整面。沈璜的眉骨在月光里投下的影子落在裴珩的颧骨上,裴珩的睫毛尖上沾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霜气。

“我能亲你吗。”沈璜说。不是问句的语气——他在说的时候已经把答案料定了,但他还是问了。因为在止剑庐的时候裴珩教过他:你想做的事如果要牵涉另一个人的身体,先问一句。不管你有多确定对方会答应,先问一句。这是对道侣最基本的尊重。

“能。”裴珩说。

沈璜低下头,嘴唇落在裴珩的嘴角。不是嘴唇中间,是嘴角——就是刚才裴珩笑的时候牵动伤口疼得收了半寸的那个位置。他亲得很轻,轻到和嘴唇碰到灶房门口早晨结的那层薄霜差不多,碰到就停了。停了之后他往后挪了小半寸,看裴珩的眼睛。裴珩的眼睛是睁着的,里面的光比月光亮,比灶膛里的炭火还亮,但比真元火暗——是一种介于所有光之间的亮度,不刺眼,但照得沈璜移不开目光。

裴珩擡手按住沈璜的后脑,把他往前一带,把刚才那个落在嘴角的吻补回了嘴唇正中间。他亲得比沈璜重,不是温柔的吻——是在断了四根肋骨还能站起来把对手摔出擂台的体术底子上学出来的吻,力道控制精准,既然亲得深又不撞到牙齿。沈璜被亲得往后仰了半寸,后腰撞在竹床靠墙那头的土墙上,土墙上的细灰簌簌掉下来几粒落在竹床上。他的手从裴珩后背滑到裴珩的腰侧,避开了左腹的伤口,按在右侧腰肌上。裴珩的腰侧因为长期练体术肌肉线条收得很紧,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的走向。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喘,是呼吸的节奏被拉长了一半——呼进去的气比平时多,吐出来的声音比平时轻。裴珩的嘴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光,沈璜的嘴唇上有一点破皮——不是被咬破的,是真元烧过之后体质还没恢复,嘴唇容易干裂,刚才亲的时候被蹭破了。裴珩用拇指帮他蹭掉血珠,蹭完之后看了看拇指上的血迹,然后把拇指按在自己下嘴唇上抿了一下。

“咸的。”裴珩说。

“废话。血不是咸的是什么。”

“你的血比别人的咸一点。”

“那是因为你上次尝的血是你自己的。”沈璜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重新握在手里,“你自己的血当然比别人的淡。你天天喝那么多水。”

裴珩笑了一下。这一次笑的时候没有牵动伤口,不是忍住了,是动作太小了——小到只动了嘴角和眼角,脸颊上的肌肉几乎没有用力。这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比开心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突然被拿掉了一点点,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轻下来,但已经忍不住在反应了。

灶房外面的榕树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风不大,刚好够把榕树最上面那根枝杈上新长出来的两片嫩叶吹得互相碰了一下。嫩叶碰嫩叶的声音轻极了,和灶房里两个人各自收回去的呼吸声同时发生,也同时落在青石板上。朗月蹲在灶房后窗外,悄悄把画好的阵图卷进袖子里,轻手轻脚退到榕树底下那根她常蹲的气根旁。月光洒在她脸上,灶房里炭火的红光已经弱到只在窗户纸上染了一层极薄的橙。

灶房的门还是没关。月光从门口铺进去,铺在竹床前面那片青石板上,青石板上的裂缝被月光填满,裂缝里的水渍反射出细碎的银光。竹床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不是身体叠在一起,是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沈璜靠墙坐着,裴珩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影子却是同一个:肩并肩变成了一整个轮廓,已经看不出哪部分是谁的。

夜深到了最底。南荒城的夜本来就没有更鼓没有鸡鸣,这一夜比哪一夜都静,静到灶膛里的炭火最后一点红光熄掉的时候,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地上轻轻跺了一脚。

就在这时,榕树最东边的主枝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弯了一下。弯得很慢,慢到枝杈上的新芽都没有抖。然后树冠深处——那片被月光照成银色的重重叶片之间——有什么东西睁开了。不是眼睛,是一道光。光很淡,淡到混在月光里几乎分不出来,但它是从树心里透出来的,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它在树冠深处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等谁去发现它,又像是在数灶房里两个人的呼吸还能安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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