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1/2)
第六十二章
男人说他叫什么?忘记了。
谦之的记忆停留在今早胡智出门前,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五点钟我会回来。”
收好男人送来的东西后,谦之躲进被子,继续做梦。最近他吃药的频率非常低,上一次吃药,还是胡智的手还缠着纱布的时候。他常吃的那一种被胡智换掉了,换成了一种甜的,入口有气泡感的,甚至,他怀疑那就是柠檬糖。但是他含了一会儿,慢慢地吃完了,起码吃下去后有一段时间,他可以坚信,身体是健康、正常的。
“没有锁。”
胡智带着痊愈的伤口,回到这里的那一天,他正在这片地板上平静地睡着。等待着,胡智回来后,他知道,他还有别的要做的事情,可是他竟然一件也想不起来了。于是,他只能继续等待,等待胡智睡着了,醒过来,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门,没有锁。”
他也没有走。
留下来的日子里,房子翻修了一遍,睡在新的床垫上,他的身体陷在一片更柔软的弹簧里,一直坠下去,直至梦境回到更早的时候,爸爸妈妈一块死掉的那一年。然后,是胡智离开的第一年,是胡智的继父找到他的那一年。
“同性恋?”
“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被撤职吗?”
“无耻的大人,无耻的孩子。”
画架的结构松松散散的,好像只要他的画笔再压下去一点,木头和纸张顷刻覆灭,化为粉尘堵住他的嘴、鼻,耳朵,但在那之前,他挣了挣,企图逃出充满诡辩的世界。
“无论您说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但是梦没有醒。
“我们的孩子快死了。”
“你要弄死他。你太残忍了。”
“当初对你那么好,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他妈妈后悔得都要疯掉了。”
像被抓住,然后身体被吊起来不停鞭挞,意识从听筒里跳出来,看着自己正在受刑却只想作呕的那种感觉,直至他挂下电话也没有消失。他站在那里,又看到他自己把电话线用剪刀一点点绞碎。接着,他打开了柜子,第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新买的头痛药里有一种很好的东西,是吃下去就能马上安静,不再喘息的东西。于是他吃掉了它,但还不够,他看到他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又回到门里,打开柜子,又把一个个药袋子放了进去。
柜子满的时候,他可以正常地上班,吃饭,睡觉。柜子变空了,他要开始请假了,一天两天没有问题,太频繁的话,会被当作是没有责任心的表现。辞职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活在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面碎掉的全身镜的缝隙之间。那面镜子是房东留下来的,胡智的母亲来到这里那一天,因为忽然捂上脸大哭而碰倒了它。他要去修好它,但总是出不了门,他知道他自己会赔偿的,在搬离这里之前。
“给你一些钱吧。孩子,我会给你一些钱。”
“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那两年,胡智的母亲的脸好像画架上的成品被忽然抽掉,交到一个初学者的手上去,然后,临摹出了形色完全扭曲的另一张脸。她用这张脸看着他,看着看着,又流起泪来,他感到很无措,很害怕,像做错了什么事。但他一点儿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事。
“有份好工作,你可以去试试。”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不可以,也不会那么自私,对吗?”
“谦之啊。”
为什么总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而且声音十分痛苦。他静静地坐着,继续听着,听着听着他终于想起来让这些声音停下来的办法,在从前,在爸爸,妈妈还没有死之前,就已经实践过的——那就是不停地道歉。
对和错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是错的,可以是他,只要哭声可以停止,他就可以重新入睡。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也没有那么多钱将柜子重新填满的日子,胡智母亲的来电更加频繁,因为害怕,被拔掉的线,也让他错过了很多个面试电话。
最后一次,线连上了,柜子开着,每个袋子都是空的,缝隙的中间,他睡在这里,如果今天没有电话,他决定就这样睡过去。如果有,他决定接起来。
“孩子。”
然后,无论是谁,他都要听下去。
“好孩子。他联系你了没有?”
“我知道。是他不好,你能原谅吗?”
“你知道怎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