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夕阳西下几时回 (1/4)
夕阳西下几时回
骆翊走进老刘办公室时,手里捏着的假条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可他的世界却像提前进入了隆冬。
骆翊深呼吸后敲了敲门:“刘主任,我想请一个月的假。”
老刘从堆积如山的病历里擡起头,审视着他:“你这几个月怎么回事?查房记录潦草不堪,你心思到底放在什么地方?心外科的刀,手抖了可就是要人命的事。”
“我知道……”骆翊的声音有些干涩,“就这一个月,处理完家里的事,我一定回来好好上班。”
老刘揉了揉眉心:“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八年制博士里的尖子,三十出头就能独立主刀复杂先心手术。可现在呢?”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秋平那孩子……情况现在不好?”
骆翊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表情复杂。
“去吧。”老刘拿起桌上的笔在假条上唰唰签字,“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了,再给我滚回来上班。记住,你是医生,但首先是人。”
请假下来的那天晚上,何秋平显得异常兴奋。他翻出很久没用的行李箱。他像要春游的小学生一样,把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骆翊没说话,他看着何秋平在客厅里忙活的背影,那么瘦,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却努力挺直着背,看着让人心疼。
考虑到何秋平的身体情况他们决定自驾。骆翊把自己的车后座放平,铺上厚厚的垫子和羽绒被,做成一张简易的床。
“累了就躺下休息,不要逞强。”他对何秋平说,“咱们不急,慢慢开。”
第一站选在北京。
出发前夜,何秋平是临时起意:“长这么大,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首都。”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现在我就想亲眼看看,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于是十一月中旬,他们上路了。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车子已经驶上高速。何秋平裹着毯子坐在副驾驶,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到达北京是第三天下午。深秋的北京天空高远,湛蓝如洗。他们住在南锣鼓巷附近的一家酒店里,旁边就是四合院,站在楼上能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凌晨三点,何秋平就醒了。疾病带来的疼痛让他整夜浅眠。骆翊给他吃了止痛药,两人裹上最厚的衣服,打车前往天安门。
四点的长安街空旷而庄严,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暖黄的光圈。已经有零星的人在排队,每个人都安静地等待着。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天际线,国歌奏响,红旗缓缓升起的那一刻,骆翊感觉到何秋平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侧过头,看见何秋平仰着脸,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淌进驼色围巾的纤维里。
升旗仪式结束很久,人群渐渐散去,何秋平还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找个人帮我咱俩照张相吧。”何秋平轻声说。
骆翊找了一个路过的大学生帮忙,把怀里的单反交给了他,指了指哪里是拍照的按键。
镜头里,何秋平摘下了帽子,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脸色苍白,却努力微笑着。骆翊站在他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肩。背景是刚刚苏醒的天安门广场,和那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
快门按下的一瞬,何秋平轻轻说:“这一趟也值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天坛。祈年殿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汉白玉栏杆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但何秋平最喜欢的,是回音壁外那片银杏林。
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阵风吹过,叶子如蝶般纷纷扬扬。
何秋平仰起头,阳光通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
“秋天真是一个好季节啊。”他轻声说,伸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叶子,“不争不抢,平和宁静。可惜太短暂了,美的东西总是这样,转瞬即逝。”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悲观。”骆翊说。
何秋平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转了个话题:“我很喜欢史铁生先生写的北平的秋。他说,秋天是四季中最宽容的季节,它接纳所有的枯萎和凋零,却从不声张。就像有些人,碌碌无为地活了一生,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世界甚至不会记得他们来过。”
骆翊想反驳,想说你不是碌碌无为,你教过的每个学生都会记得你,山里那些孩子会一辈子记得何老师。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