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虞兮虞兮奈若何 (2/4)
大门没有上锁。何秋平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骆翊跟着他走进去,阳光通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有旧木头和蜡烛油的味道,沉沉的,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时间的寂静。
一排排长条木椅空荡荡地列着,尽头的祭台上亮着一盏小红灯。
何秋平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手搭在前排椅背上,仰头看了看穹顶。骆翊站在过道里,没坐。
“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出门干了什么吗?”何秋平开口了。
骆翊没接话。他确实想知道。那天何秋平一个人出去了大半天。他以为何秋平只是去见了哪个朋友,就没多问。
“我去找了殡葬公司。”何秋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目光还看着前面的祭台,没有偏头看他,“人家说,我是第一个活人来办这个的人。”
教堂里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度。骆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何秋平可能会哭,可能会发脾气,可能会说一些“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过”之类的话。可何秋平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骆翊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让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想让我参观你的葬礼?”
“不是葬礼。”何秋平终于偏过头看着他,纠正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在课堂上纠正学生念错的字音,“是欢送会。”
骆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
何秋平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前方。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厅堂里有一点回响,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笑着送我走。”他说,“我不喜欢那种太沉重的气氛,大家坐在一起,吃点东西,喝杯茶,聊一聊以前的事,笑一笑,那样多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我死后,帮我操办这一切的人,我希望是你。”
骆翊觉得嗓子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何秋平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一件要紧但必须交代清楚的事情,“我的照片,我不想用那种黑白的。黑白的摆在那儿,看着太压抑了。我想用我入职教师那年拍的那张证件照。那是我觉得自己拍得最帅的一张,白白净净的,穿着白衬衫,看着精神。”
骆翊终于开了口。他别过脸去,声音低而哑,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头:“我才不愿意。我不答应,你就不要死。”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一个孩子在闹脾气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一个医生,比谁都清楚何秋平的病已经到了哪一步。
那些检查报告、CT片子,他都看过,都记得。可除了说“不要”,他还能说什么呢?
何秋平偏过头来看他。午后西斜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瘦削的身形镀上一层昏黄的暖意。
他看着骆翊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点责备,也没有怜悯,就是看着,像看着自己熟悉了半辈子的一个事物。
他慢慢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前排椅背,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身。
全程他的目光都没离开过骆翊,好像在确认这个人站在那里,还在这里,还没有走开。
站定之后,何秋平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伸了过来。不是那种随意的搭在肩上的姿势,而是认认真真掌心朝上邀舞的姿势。
骆翊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他握过无数次,在车里,在夜里,在病床边。可这一次,那只手是凉的,是薄的,骨节分明,微微有些抖。
“我的时间真的不剩多少了,”何秋平的声音低下来,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趁我还清醒,我还想和你跳最后一支舞。”
他从外套口袋里缓缓掏出手机,低下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音乐播放器里自己收藏的《et me nots》。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在玻璃面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点对了地方。
音乐响起来了。他把手机随手搁在旁边一张长椅的椅面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歌名。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段旋律在这偌大的厅堂里一圈圈地回荡。
“Sending you et me nots.”
“To help me to remember.”
“Baby please et me not.”
“I want you to reme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