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2/3)
他知道何秋平的用心良苦,知道写这些信的时候何秋平的手在发抖,知道他把每一句话都想了很久。
他知道那个人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想办法让他好好活下去。
可是走不出来的人是他自己。
近期的一封信更短了,只有几句话,像是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剩多少了。
“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好好爱这个世界,替我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记得常给我写信。”
骆翊看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当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何秋平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只听见他的声音,没有走近,声音却很清晰。
何秋平说:“答应我,忘了我。”
骆翊在梦里没有说话。他想伸手去拉他,可是够不着,何秋平站在那里,不走近也不走远,就那样站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何秋平的信就是一封一封地安抚他的情绪,直到他能主动放手,忽然就有这么一天骆翊就真的愿意从里面走出来了。
文本书信是最能传达感情的沟通桥梁工具。
他起身,把桌上的酒瓶推到一边。玻璃瓶子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有几个滚到地上,他没有捡。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抓住窗帘的一角,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很刺眼。
他已经两个月没见过这样的光了。窗外的天空是蓝色的,有云,楼下有人在走路,有电动车按着喇叭从小区门口经过。那些声音和光线一起涌进来,灌满了他那间混浊的屋子。他眯着眼睛站在窗前,像一棵被从地窖里搬出来的植物,叶子蔫了,根还活着。
真的该向前走了,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
他开始认真收拾屋子。
酒瓶子装了好几个大垃圾袋,拎起来哗啦哗啦响。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那个烟灰缸他去厨房用洗洁精洗了三遍才洗干净。外卖盒子摞在一起,剩饭剩菜倒在塑料袋里系紧。地上扫出来的头发和灰尘堆成一小撮。
他很认真地扫地,把每一个角落都扫到了,像以前在手术台上清理创口那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然后拖地,水是脏的,拖把拧出来都是灰黑色的水,他换了两桶。
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胡子从腮帮子长到了下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袋很重,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皱成抹布的白T恤,领口那一圈已经发黄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把脸打湿,挤了剃须膏,一点一点地涂在下巴上。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他刮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一件很久没做过需要重新学习的事情。
刮完胡子,他洗了个头,换了身干净衣服。衣服挂衣柜里太久有股樟脑球的味道,他穿在身上闻了一下,没有换。
他出了门,开车去了外婆家。
进门的时候,外婆不在客厅。
他往里面走了两步,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亮着灯,门半掩着。外婆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佛珠,嘴唇一开一合在念叨什么。那个蒲团已经被跪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佛龛上供着一尊观音,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根快燃尽的香,烟灰落了一小堆。
骆翊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他的脚步不轻,外婆听到了,擡起头来看他。
他像疯了一样走到佛龛前面,垂着眼睛看着那尊观音。“人都没了,拜这些有什么用?”
外婆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骆翊的声音忽然拔高,“真有用,你他妈倒是显灵啊!”他一挥手,把那尊观音从佛龛上扫了下来。瓷器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很大,碎片崩出去,有一片弹到墙壁上又弹回来,落在香灰里。
外婆跪在那里,愣住了,手还捏着佛珠,嘴巴张着没有合拢。
朱莉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手里还拿葱。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看了一眼外婆,又看了一眼骆翊。她没有去捡那些碎片,而是走到骆翊面前。
“骆翊!”朱莉把手里的葱扔到桌上,走过来,“你外婆也是为你着想。你以为秋平走了,我们不难过吗?”
骆翊站在那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