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钥匙 （2/2）

当时的她只有一个念头：自己那一系列作孽般的行为，好像真的让她彻底失望了。不然怎么会断舍离到这么干脆。

她没舍得把那辆车卖掉，更找不到一个好去处来安放它。最后，只能把它停放在了车棚里。

自那之后的这些年里，她偶尔回来过几次，但大都直接去了母亲那套位于市区的房子居住。外婆住的这处老房子，连同旧车棚里那辆沉默的自行车，都被她有意无意地屏蔽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鲜少触及。

外婆的记性近来愈发不好，多半已记不清这辆车子有多少年未被人使用了。她几乎确信，经过十年风吹雨打与无人问津，它大概早已锈蚀不堪了。轮胎瘪裂、链条朽坏，变成一堆真正的废铁。她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盘算，待会儿先把车推到巷口的修理铺，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就算它已经老得不能动了，她也想给它最后一点体面。

初春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原来半露天的车棚如今升级成了一个单独的平房。

守车棚的大爷是看着宋清长大的楼下老邻居，姓王。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缝着眼擡头，盯着宋清看了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哎哟！这不是老宋家的清清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清连忙点头问好：“王爷爷好，今天刚回来。”

“好好好！是该回来看看！”王大爷站起身，没等宋清开口询问，就起身晃晃悠悠的将她领进了车棚里，“是来推车的吧？喏，在那儿呢！深蓝色雨布盖着的那辆！”

宋清顺着王大爷指的方向走去，伸手掀开雨布的第一眼，心里那点关于“废铁”的预想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那是一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黑色二八大杠。车架上的黑漆并非全新，有些地方颜色略深，显然是后来补过。轮胎饱满，链条上也看不到明显的锈迹。

看来这些年这车一直是外婆在照顾，难怪她刚才把钥匙给自己，让自己骑车去送东西。

宋清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蹲下身子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车子虽然保养的不错，但是这锁明显没有收到相同的待遇，转动起来滞涩的很。

王大爷见她笨手笨脚开锁的样子，拿着一小瓶润滑油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将油递了过去。

加了润滑油的车锁明显乖巧了不少，宋清小心地将钥匙重新插了进去，左右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以便润滑油顺着缝隙进得深些。

王大爷闲着没事儿，又背着手开始絮絮叨叨了起来：“说起来，林家那个丫头真是有心啊。当年她把车放回来的时候，特地给我买了包中华，说是麻烦我平时多照看着点，隔三差五给轮胎打打气，别让车胎瘪太久放坏了。一辆不常骑的老车，倒是保养得比那些天天骑的还好！”

王大爷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包烟的滋味，“这姑娘说话客气，做事也周到。这些年，她偶尔会过来看看这车。推到外面修理铺里又是刷漆又是上油的，还换了新轮胎。我昨天刚轮胎打过气，你放心骑！”

咔哒一声，锁开了，而宋清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这辆熟悉又陌生的自行车。

十年了。距离她最后一次骑着它，载着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女穿过盛夏的浓荫，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离开时，是蝉声嘶鸣的盛夏。再见，已是万物萧瑟的深冬。即便保养得再好，时光依旧在它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向王大爷道了谢，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阳光落在黑色的车架上，泛起一层温柔的光泽。她擡腿跨上车座，脚蹬踩下，链条顺滑的带动车轮碾过路面。载着此刻的她，碾过十年的无声光阴。

那些她以为被切断、被遗忘、被自己单方面终结的过去，原来从未真正消失。

那人以一种近乎沉默笨拙、却又固执坚韧到不可思议的方式，年复一年地给她们这看似微弱、却从未真正断绝的联结重新上油、刷上新漆。用一大箱来自远方的、饱含心意的橙子，年复一年的，叩响着她故乡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