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骨肉 “它……是我们的骨肉。” （2/4）

那黏糊糊的声音与称调用他如吞了只苍蝇般恶心，他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滚。”

小怪物抽了两下鼻子，不说话了。从那之后，它没再闹腾过，也不再在他腹中翻来覆去地折磨他，相反，他受刑时不再如往常那般剧痛难忍，取而代之的，是蛋里小怪物低低的抽泣呜咽声。

他猛然意识到，它在悄悄为他承担疼痛。

他起初想，这会不会只是这寄生物害怕失去养分不得已为之的保护，但它并未再朝他疯狂索取血肉与力量，反倒是蛋里缓缓溢出的能量在日夜不停地滋养他那具残破的身躯。

他不明白它此举何意，一个寄生物，出于何因才会牺牲自己反哺宿体？

日复一日听着小怪物咬牙忍痛时低低唤着的一声声娘亲，他心头开始浮起莫名的心疼与愧疚。他甚至偶尔在想，他不想要它，它会不会也其实本不想来？它若是托生在一个正常人家，拥有正常的双亲，原不用和他锁在一块儿，受这般痛楚的。强拧的瓜，大抵不仅是他一个人觉得酸苦。

终有一日，刑罚加身时，他忍不住聚起体内残存的丝缕灵力，护住了那枚努力为他承痛的蛋。

他没想到，这怪物竟真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舐犊之情。

他开始更迫切地寻找万全的脱身之法。族人已逝，他早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他不想再拖累这个可怜无辜的孩子。

小东西很机灵，觉察到他态度转圜后，立马又暗戳戳地粘贴来亲近他，一开始只是试探着唤他娘亲，见他默许了，便彻底没了顾忌，黏糊糊地缠着他撒娇，问这问那。

它对什么都好奇，好奇外面的世界，好奇他的生平，好奇它的父亲。

他不知这些有什么好说的，外面的世界荒诞怪异，他的生平惨烈血腥，而它的父亲……他并不想谈他。

他沉默，小东西却执拗，非要刨根问底。他被缠得没法儿，只好扯谎骗他，挑了些还算温馨的记忆讲与它听，说外头的世界美妙精彩，他的人生平淡幸福。小怪物听得美滋滋的，又叽叽喳喳地问起它爹来：“那爹爹呢，爹爹是什么样的人？”

他有些忘了他那时是怎么说的了，八成又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让这小东西觉得它爹是世上无双，绝无仅有，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小怪物陪了他很久，久到神明突然传声入耳说要取走它时，他觉得心如刀绞。

他不愿交出它来，神明于是予了他新的条件，用这个孩子，换取真相，换取复仇的机会。

他舍不得点头，又舍不得拒绝，他与这孩子间的牵绊已深得难以割舍，但灭族的血海深仇亦是无法断绝。

小怪物看懂了他的纠结难安。它沉默了一夜，隔日早晨，最后唤了他一声娘亲，便销声匿迹。它竟是自愿献身，代他行了交易。

神明大悦，予了他祂许诺过的自由。他从那监牢脱身，放了把火，看着死在火海中的仇人，他自以为大仇得报，心头却没有丝毫报仇的畅快，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若是连仇恨都逝去了，还有何可让他留恋的。

望着在噼啪声中窜起老高的火焰，他怔怔迈开腿，走进了火里。火舌舔上他衣角，皮肤传来炙焰灼人的剧痛，天空却在此时大雨倾盆，浇灭了他企图用以自焚的火。

雨中送来了那孩子的声音，缥缈遥远，断断续续，那声音为他引路，带他找到了那本书，又引他进入深渊，回了书中。

自此，它再没出现过，仿佛在他腹中纠缠了十年的胎卵不过是他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

它的声音还是那么黏糊绵软，瞬间勾起那段他始终无法忘怀的记忆。它真的存在过，不是他在炼狱中生出的又一段用以自我安慰的幻觉。

“娘亲？”它仰着头，眨巴着眼睛，定定看着他，“娘亲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不是长大了，长高了？”

见萧珺因它只言词组隐隐有神魂不稳的征兆，萧凌晏强行隔开两人，覆掌一收，将那一脸天真的小怪物缚入笛中，同岑破栓在一块儿。

他动作很快，萧珺反应过来时，小怪物已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只有笛子里传来呜哇乱叫的怪声，萧凌晏眼疾手快堵住了声源。

萧珺蹙眉，刚要上来夺那骨箫，萧凌晏温柔笑了笑，不动声色拦下他：“此地危险，它一个孩子四处乱逛，掉海里了怎么办？哥，你放心，既是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保护好它的。”

他说得恳切，目光真挚，心头戒备却丝毫不曾放松。

哪怕知道这东西的确是他两骨血，他依旧无法信它，无他，他未与这小怪物有过什么交集，由是旁观者清，那枚卵的出现分明是一场强买强卖，强塞一次不成，又来第二次，一待就是整整十年，拖到成熟为之，像是有谁非要萧珺怀上它。

至于那是谁，也很好猜。男子受孕不合天理，悖逆伦常，但若赐子之人是夺了送子娘娘权柄的伪神，不就说得通了么？

书里他与萧珺间无数次的交合，明面上是受仇恨左右的湄姨与青鸾一族以萧珺作容器，用那等卑劣手段窃取他身上的本源之力，以求自由；再往深了点说，是萧凌清心性扭曲，得不到便要毁掉，写那种东西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邪念私欲；但现在回过头来看，青鸾们会想出这种法子，不都是求那面镜子，求所谓“神明”得来的神喻指引么？萧凌清能顺利落笔，洋洋洒洒千万行，不也得得幕后者点头么？

交合，是获得子嗣的必然方式，而所谓子嗣，本就是父母双亲力量的结晶，换言之，一个孩子，是攫取双方力量最好的途径。

从这个角度出发，那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萧凌晏面色如常地收起骨笛，笑盈盈对上萧珺的眼睛。它若是一无所知的无辜牺牲品，他日后自不会委屈它；可若它心怀叵测，居心不良，他绝不会给它半分机会，让他伤害他心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