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开解 （2/2）

世人皆言好死不如赖活，顾炆又何尝不想活下去。

这些年，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圣手，宫中德高望重的御医，他见了不知多少，千金难求有价无市的珍贵药材，一碗接一碗苦涩的汤药，他喝了不知几许。可这副身子，就像早已油尽灯枯的残烛，在风中摇曳，任凭如何添油续命，火光依旧微弱。

只是即便是这样，对人间烟火的贪恋，对明日朝阳的向往，从未在顾炆心中消失。

死水一般的心湖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激起了原以为不会再有的涟漪。

“若真能有所好转，看看这世间更多的风景，倒是从前不敢想的事了。”顾焕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郁散去些许，那双总是温和却缺乏神采的眼睛此刻也微微亮了起来。

茶水早已变得温凉，雩之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放空，思绪显然又飘向不知何处，他低声问：“你们人族最后是不是都会找个人成亲？”

他指向楼下那对并肩远去的年轻夫妇：“就像他们一样。”

顾炆微微一笑，道：“寻一心悦之人，缔结婚盟，相伴此生，是世间大多数人的选择。但也有人更愿逍遥自在，不受拘束。人各有志，选择不同罢了。”

“喔。”雩之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顾炆看着他这模样，再联想到他之前与顾焕之间莫名亲昵的氛围，心中的猜测不由得又清晰了几分。他端起微凉的茶盏轻啜一口，似是随意地提起：“说起来，父皇近来正在考虑皇兄的婚事。清河宴上皇兄护驾有功，加之先前蒙冤受屈，父皇心有补偿之意，想借此嘉奖。”

当然，这其中也未尝没有借此牵制顾焕的私心。

雩之回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些：“他要成亲了！？他没有和我说过啊！”

连代替顾焕处理政务的玄玉也对此只字未提。

雩之突然想起前几日玄玉回来后，顾焕曾单独与他低声交谈了许久。

当时未曾留意，此刻想来，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更可气的是，前不久顾焕才与沧明诉说过心底的想法。

“嘴上说喜欢我，却连这种事都瞒着我。”被隐瞒的委屈和郁闷在心底不断翻涌，雩之忿忿道：“好啊，连玄玉也和他合伙起来骗我。”

他眉眼耷拉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下撇，那神情不像是一位尊贵的神明，倒更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路边，茫然又可怜的小动物。

顾炆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确定了八九分。他放缓了声音，温和地问道：“公子似乎很不希望皇兄成亲？”

“他成不成亲和我有什么关系。”雩之嘴硬，可心里的酸劲却咕嘟咕嘟地不断往外冒，憋得他胸口发闷，“也是，我瞧他最近红光满面，红鸾星动得厉害，一看就是好事将近了。”

话是这么说，那语气却酸溜溜的，带着十足的阴阳怪气。

顾炆没忍住轻笑出声。

雩之立刻没好气地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炆清了清嗓子，转而问道，“既然在意，公子为何不亲自去问问皇兄？”

“他自己瞒着不说，我才不去问。”雩之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的不愉快，“到时候他肯定又要寻些由头来捉弄我，看我笑话。”

“怎么会。”顾炆道，“若平心静气地将彼此的想法说出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的想法多着呢，全都藏在肚子里，一点都不告诉别人。”雩之控诉道，“而且最近这几日，他还总是躲着我。”

两人一个闭口不言，一个懵懂赌气，顾炆只觉得无奈又好笑。他温声劝道：“有些事，或许只差一个契机，试试也无妨。”

“我才不管他要干什么。”雩之正在气头上，一拍桌子站起身，大声宣布，“懒得管他，我这就回天南山去！”

话音未落，不等顾炆反应，他便已灵巧地翻身，从大开的窗户一跃而下，衣袂翻飞，瞬间消失在暮色之中。

“雩之公子！”顾炆惊呼一声，急忙冲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长街依然熙熙攘攘，却不见雩之的身影。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窗边的帘幔。顾炆扶着窗棂，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生出几分看好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