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波澜 阖宫夜宴,君臣博弈 (2/3)
巫马良雨看着二人,还是补全了刚刚没想完的话,“只是这小皇帝……看起来天分不高,更难免猜忌偏狭之心……”他虽极力劝阻,不要如此轻易妄下断言。但这个念头还是自己跳出来,印在了巫马的心上。
而这,就是主观判断的力量!
一旦形成,就会在无形中驱使着人们,做出带有倾向性的推测。这是通病,即使政治动物也不能免俗。可若有人早一步看穿,懂得利用这些规律,便可将想要他人做出的判断,扎根其心中,直到需要时才发芽壮大。只是这样的能力,需要对人性人心洞如观火,更需要与之相配的演技和天赋。
宴席在诡秘氛围里进行着。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丝竹管弦萦绕其间,来来往往很是喧闹欢畅。韩凛看上去兴致颇佳,穆王也渐有醉意,百官们陆续都松弛了身板儿,絮语夹杂着笑声如一团生起的雾,缓缓飘向梁上。
正值酒酣耳热之际,中州帝知想起什么,忽地提高音量道:“前两年南夏施行官员考察政策,真是高瞻远瞩!定赏罚分明之理,开社稷清明之道!”他语出热忱,乘着酒意徐徐赞叹,“朕每每想起这些,都钦佩不已,钦佩不已啊!”
调笑晃晃悠悠自堂下传来。声音虽浑厚,可到底有了些酒后含糊。只听穆王回说:“启禀陛下,此等良策,便是巫马太师的功劳!”
“遭了!”巫马心中暗道不妙,寒气从脚底蹿升至头顶。一个寒战激得他酒意全无—。果然,穆王适才所言并不是奉承,南夏朝堂里确有他的眼线。
此刻透露出来?是想敲打自己,还是挟堂上那位呢?巫马良雨思绪纷乱,只得以酒遮脸。连说国君圣明,自己不敢居功。眼睛却盯紧了穆王。
“哎,太师可是过谦了。”穆王并不打算就此揭过话题,“这一国策中,如何考察官员,标准为何,奖惩等级怎样制定,不都是太师辛苦想来的吗?尤其是着《循吏传》一举,最为世人称叹!”
听着穆王的话,巫马只觉有万千箭矢向自己射来。竟能探察到如此地步,南夏内部纰漏还真是不小。他顺着思路往下想,可要想追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中州与南夏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自己,在中州亦有不少故旧好友。但转念一想,巫马立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刚刚那话如剑如刀,伤到的恐怕不仅仅是自己。
堂上韩凛语气冷了几分:“哦?原来如此,巫马太师思虑周全,穆皇叔更是消息灵通。”
穆王那儿倒也并不惊慌,慢吞吞起身拜了一拜,挺直腰板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好,好个食君之禄!好个忠君之事!朕自当与诸位爱卿共勉!”韩凛脸上又回复了和暖笑意,只是这一次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在场官员无不站立朝前,一同叩拜。而就在这“君明臣贤”的间隙,巫马看见韩凛搭在桌子上的手越握越紧,直至骨节发白。
时间流淌如风中细沙,不知不觉月至半空,丝竹渐有疲惫之意。及至意兴阑珊处,这暗藏风雨的宴请也该收结了。
巫马率使者谢过中州帝款待,随后由专人引路回至下榻驿站歇息。百官们在叩拜谢恩后跟着各自散去。一时间,御道两旁熙熙攘攘,场面半点儿不比宴会逊色。
这厢秦淮刚要撩帘上轿,那边传话内监就到了。只看其匆匆忙忙,一路小跑着请人留步,声称陛下要即刻召见。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马随内监折返宫中。
行至书房,甫一开门,顿觉热浪扑面而来。就着屋内明亮灯光,使人感觉暖融融的,一扫宴会上耀眼与纷乱。秦淮往里走着,心下早已明白今夜召见所谓何来。
内殿中,韩凛与穆王并肩而立,正在讨论着什么。请安之语传来,两人一同回头,彼此使了个眼色便笑了,这笑里有赞赏也有笃定。
“大将军快快请起。”韩凛依旧那么温和轻快,哪怕是喧闹了近一整天也丝毫不见疲态。
“大将军精神抖擞,想必是料定今夜有此一叙了?”穆王也呵呵笑着,与韩凛间全然没有了席上表现出的芥蒂。
秦淮还是如往常那般谨慎持重,只是拜道:“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韩凛笑意盈盈落座,又向二人招了招手。秦淮等穆王就座后,才恭敬坐进椅子里,脊背挺拔如山。
穆王看着秦淮,没有任何要委婉迂回的意思,开口便直入主题:“在大将军看来,今日我与陛下这一出,演得如何啊?”
“臣知陛下知人善任、心怀天下,更素信穆王忠心可鉴,所以明白其中苦心。但从南夏太师处看来,想必还是信了六七分的。”那边话音刚落,秦淮这边就做出了回应。
“哦?”韩凛来了兴致,眸中闪烁着光彩,“朕愿闻其详。”
秦淮还是那样端坐着,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只听他娓娓道来,所过之处皆是平静与安详:“方才宴席内,出招破局皆由穆王而起,纵使太师再老谋深算,也不免怀疑陛下少年天子治下无方,穆王又过于居功自傲、功高震主。”
“随后一出打草惊蛇,算是愈加坐实了这份猜忌,想必在太师看来,抛出诱饵的虽是陛下,咬钩的却是穆王。陛下释放出的每一个不满信号,都会成为节点,串联着太师的猜疑,直至变成一个结论,印在脑子里。”秦淮语速更慢了,“哪怕结论下得并不切实,只要在脑海里形成印象,就很难再推翻了。”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秦大将军,与陛下分析相差无几!”穆王畅快地笑着。
“这几分信,若能助朕安定朝局,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也就足够了。”韩凛眸中的流光汇聚一处,“天下分裂百多年,南北各自统一后无不在静待时机。朕是多么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个时机啊!”他言辞恳切动情,眼前烛火飘摇,好似沙场旌旗猎猎。
穆王听着,不由叹口气说:“陛下所言,恐怕也是南夏帝王心声。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现今发展也好、实力也好,皆已趋近成熟,怕是将来必有一战,只是……”
“只是光有这些还不够,咱们还需要人才!需要让中州更加富庶安定的人才!韩凛把目光转向秦淮,“需要一位,秦相那样的人才!”秦淮起身谢过韩凛称颂,因其口中秦相,便是他的父亲。
秦父与先帝相识于年少,志同道合且互为知己。一生兢兢业业,全力辅佐先帝创下不输“文景之治”的伟大功绩。后来更是凭三项国策,将中州各方面推进至空前高度,人人皆为之神。
秦父病逝后,先帝下令将丞相一位永久封存,以示“天下唯秦公一人可居相位”。算是以此祭奠这位,陪伴了自己半生的战友。现如今,中州又需这样一位能臣,扶起这座即将承受动荡和冲击的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