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竹林风 细语清茶,推襟以待 (2/2)
萧路请秦淮坐下,发了小炉将陶壶放好。等水渐渐沸腾至鼓出鱼眼泡时,便从陶罐中取出茶叶投进去,静待片刻才将壶移开端到茶台上。
他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只专心致志任茶具在手间来来去去,像一场无人欣赏的相逢与告别。茶香弥漫开来,萧路从小竹筐里拿出几颗枣子,打开壶盖轻轻掷了下去。红枣香甜、仙芽醇厚,伴着袅袅雾气萦绕在秦淮鼻端。
“这白牡丹茶,最合隆冬天气。”他心满意足感叹着。连自己都不知道,今日为何会如此莽撞冒失,如此藏不住话。
萧路浅浅漾出一个笑,将茶缓缓倒入陶杯中。接着轻盈起身,右手持杯左手虚扶,把杯子慢慢置于秦淮面前,再以一式伸掌礼作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被拨弄的不是茶具,而是光阴如流、年华似水。
秦淮迷失在这从容优逸中,直至飘出的热气熏着了眼,才想起颔首答笑以示回礼。他像捧着什么宝贝般端起茶杯细品,茶叶本身并不算名贵,但胜在与红枣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入口回甘、复嗅馨甜。甘香在唇齿间扩散,茶韵流连于眼前,果然相得益彰、自有妙处。
“先生这茶暖胃暖身,冬日一品正得妙趣!”秦淮饶有兴致地转动着杯身。
萧路没有说话,只是那笑比方才深了些。竹青色外衫跟随手势,一起一伏、一展一落,天生疏离与自身清癯,交融出自成一派的文人格调。
秦淮心下熏然。他痴痴地望着前方,浑觉连时间都停驻了。尘世里种种喧嚣浮华,似乎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屋外是操劳无度的家事国事,房中两人闲坐饮茶,物我难分、生死两忘。
外间传来孩童跑动声,细听之下竟还掺着成人脚步响——晚膳时间已到。
秦淮与萧路转出书房,谁知小松早早就坐好了,边晃腿边瞧菜肴上桌。糖醋虾球冒着热气,香味儿一劲儿往鼻子里钻。不远处有碗杏仁豆腐,莹白丰润、煞是喜人。
“哟,你倒先上桌了!还以为有了那些点心,早早就吃饱了呢!”萧路瞅见小松,立马换上副和蔼笑脸。
“两个人吃饭没意思,我来陪你和秦叔叔!”小松一本正经说着,喜得萧路跟秦淮直用手点他,谁都拿这古灵精怪的“小大人儿”没辙。
宾主就位。秦淮掏出事先备好的酒,分别给萧路和自己满上,端起杯道:“第一杯谢先生对犬子教导之恩!”
萧路随之一并举杯,全然没有推辞的意思,颔首略作示意便陪秦淮两下饮尽。再要斟时,却被小松从中拦住道:“秦叔叔今日带了点心给小松,该小松给秦叔叔倒酒!”
秦淮忙笑眼盈盈松开手,凭对方搂着酒坛摆弄。不料这小家伙竟似模似样,仅仅费了些许周折,就将杯子倒得又稳又满。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跑回内室又快步折返回席。
行至切近,俩大人才总算看清,这孩子捧了满满一碗茶。眼见小松把茶杯举到面前,而后郑重其事地道:“小松礼数不周,望秦叔叔莫怪!这杯小松敬秦叔叔,谢秦叔叔请先生来府上教书,更谢谢秦叔叔跟先生品茶!”
秦淮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小松却自顾自继续道:“从前先生都是一个人,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现在有了秦叔叔和哥哥,先生比以前开心多了,小松谢过秦叔叔!”
一番童言无忌,倒教萧路上不来下不去。又不忍心发作,只得佯装嗔怪:“如此话多话!看来点心还是不够甜,粘不住这张嘴巴!”
小松仍是满脸庄重严正,毫无玩闹之心。拈着杯子朝秦淮拜过,再学着大人模样把茶一口喝尽。入喉时尚有些烫,边喝边发出丝丝嘘声。
秦淮很是动容,抓起酒杯仰头饮干。席上多了孩童欢言戏语,个中沉闷生疏当真一扫而空。秦淮自愧官场混迹,虽是一代将领出身,却难免沾染污浊习气,不禁自惭形秽、自叹弗如。
萧路虽对其青眼有加,奈何离群索居多年,与其说清冷孤高不如说生疏愚笨。他压抑着那颗逐渐点燃的凡心,努力与秦淮保持着距离。真亏有小松在,这孩子凭借一腔热情聪慧,巧妙化解了两人间的尴尬,桌上气氛更是越闹越热。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
残席早已撤下,秦淮与萧路添了微醺之意,小松趴在一旁忍不住打起瞌睡。萧路拿过斗篷为其披上,想等睡熟之后再把他抱回房里。否则这会儿让他走,又要强打精神说不困了。
一只手抚上孩子头顶。不知月色幽清还是薄醉流转,萧路眼神很温和,如木槿舒展开白色花瓣,开出朵朵细腻柔情。“他从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我知道,这孩子都是为着我……”
秦淮目光也停留在小松身上,想通过他看到萧路的曾经。“这孩子心地纯善、聪敏可爱,只是心思太重、思虑过深,若长此下去,怕是会误了他。”
“这正是我为难的地方。”萧路叹过口气,恍若灵山惊扰起云雾,“当年我从人牙子那儿把他买回来,原本是想帮忙寻得本家。无奈他被人拐走时年纪太小,记不得家乡更记不得爹娘,尝试无果只好把他带在身边。”
秦淮出传来相同的叹息。都说中州治下民生安定,可在看不见的角落,每日还不知要上演多少人间惨剧。疾病、贫困、天灾、人祸,无一不是推波助澜的手,把那些没了父母的孩子、失了孩子的父母,攥在掌心儿里反复揉搓、碾为齑粉。以往出行,碰见有人卖儿卖女,秦淮都会慷慨解囊。可看着对面千恩万谢的样子,他却实在不知,那些钱又够忍挺到几时。
“我能给他温饱也能教他读书识字,然自身性格已经养成,潜移默化下终归对小松不好……他小小年纪,属于孩童的欢乐却屈指可数,总像被什么心事儿压着……”萧路抚摸着那颗小脑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将军允准!”犹豫片刻擡眼看向秦淮。
“先生不必多言!你是秦川的师父,他理应为师分忧、替父解劳!那孩子生性阔达,做事周全细心,最宜为小松开蒙授课!”秦淮不等人把说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萧路眼底掀起阵风暴。他深深拜过对方,打从心底感激道:“萧某多谢秦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