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林风 因愁染疾,遗恨渐消 (2/2)
“先生特来看望,在下不能起身相迎,真是失礼。”秦淮虽尽力笑着,却难掩面上憔悴之色。散在手边的公文,拆穿其并未安心休息的事实。
萧路望着眼下这番情形,开口劝道:“公事繁忙,将军该以身体为重才是。”
秦淮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日约法三章,说好不提朝堂之事,如今岂能为此破例?
萧路捕捉到了对方反常,内心当即挣扎起来,似有什么快要挣破鲜血铸就的枷锁。可他始终没能跨出这一步,只好转头向小松说:“你和廉伯伯一起去看看,给秦叔叔端些吃的回来,好不好?”
小松满口答应着跑开,秦淮整理起散落在床榻上的公文。他有些不好意思,尝试再三道:“先生能否帮忙,把这些放到那边书桌上?”
萧路接过东西走到书案前,谁知这儿的凌乱程度,比榻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一页页叠放的生宣、一团团揉皱的纸张,一本本摊开还未写完的奏疏,还有横七竖八胡乱撇下的毛笔。
略略迟疑后,萧路将文档放在一边。跟着把笔挂回笔架,白纸也一张张叠放好,最后把奏议收起来。不管有心还是无心,他瞥见上头零星几句话。
“若为此动摇百姓生计,实为舍本以逐末。”
“当前预算仍可缩减,却不宜因此削减军人用度。”
“以民养军之策,现阶段切不可行”。
萧路心思复杂。他虽不太出门,外面的事并非全然不知。中州几番调度就是要扩编军队以备来日,这些俱在自己料想之内。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中州朝廷的确看重治下子民,奏疏中每一句话,归根结底都是不想与百姓争利。
这样想着心下的枷锁又松动几分,可萧路越是挣扎动摇,就越是让他想起那些隐在字里行间的血腥与屠杀,随之攀升的自我厌恶,几乎快要将人吞没。
萧路支着书案保持站立,他又一次见到那些亡魂,萧家先祖自心头裂口处钻出来,絮絮诉说着当年惨烈。他们面目模糊,唯有鲜血清晰可见,甚至能闻到浓重的铁锈味道。
就在萧路快要被心魔击溃时,背后出现的一双手死死撑住了他。“先生?萧先生?”询问关切像一阵引魂铃,把萧路从那片焦灼之地唤回。他转头看去,是秦淮站在自己身旁,眼中尽是悲悯体恤。
“没关系,只是稍微有点晕。”萧路竭力掩饰着。可发白的脸色跟额间的汗珠,还是令这个理由不攻自破。好在对方没有多问,只一言不发地陪着他。
小松取了饭食回来,见状隔着老远便喊:“秦叔叔,您快回床上躺着!先生说痊愈之前,病人是不能下地哒!”萧路这才想起秦淮的病,想要过去扶他。
对面之人笑着摆摆手,自己走回床榻边。小松提着食盒跑进来,后面跟着钟礼和钟廉。两大一小三个人将晚膳摆出来,床边小凳上是一份清粥小菜,圆桌旁是萧路跟小松的吃食。
“小松,这是怎么回事?”萧路不解道。
“先生和我都还没吃饭,不如就一起吧!”孩童仰着脸说。
“胡闹!你何时这般不知礼数了?”萧路语气严厉,才出口就后悔了。
“是我们两个提议的!厨下管事儿的看小松懂事,特别加了两个菜给他,萧先生莫怪!”一旁钟礼连忙解释。
末了还是秦淮出言,平息了这场小小闹剧。三人一齐用了饭,之后小松便安静守在床榻边,时不时端茶送水。萧路则拿出随身竹笛吹奏,曲调悠扬婉转,宛若仙乐天籁。
一曲终了,为不打扰病人修养,萧路与小松准备告辞。转身之时,秦淮将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祖上恩怨实属前尘旧梦,先生何苦作茧自缚。”
萧路面如平湖,双手却是紧了又紧。他全身绷着力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挤出几行宽慰言语:“将军所急之事,尚待时日解决。昔日三策运行至顶峰,由盛转衰实非人力可改。中州这盘棋须由新人携新法破解,有了新的安民之道,一切便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