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金台意 问学开场,自有机杼
金台意问学开场,自有机杼
萧路眼里的韩凛是怎样呢?始终没人知道。问学过后他只对秦淮说了句:“帝王如此,中州胜局已定!”便再不言其他。
可秦川相信,师父定是通过韩凛美如冠玉的皮囊,看见了什么更深的东西。包括那些美好的、正直的、无私的,更包括那些邪恶的、残忍的、阴森的。没人能从师父眼中隐瞒什么,韩凛也从未想过要将阴暗掩盖起来。
“殿前问学,于巳时两刻正式开始。诸位案前放着的,是学子们的生平履历。”陈瑜亭走到大殿中央,向众人介绍道:“原拟定七十余位学子一同参加,可如此一来不仅学子们无法清晰阐述观点,诸位也难免会被繁杂信息干扰。为此陛下与臣商议,经由粗筛拣选十名学子,作为首批问学人员。”
齐王一边翻看册子一边笑:“这样安排才合适!我昨儿还想呢,全体学子都参加,可不要问到晚膳吗,哈哈哈!”
“这话也就齐皇叔会说,中州宫廷虽算不上奢华,一顿饭还管得起。”韩凛活跃着气氛,不想让等会儿到来的学子陷在一团严肃里。
穆王接收到信号,对着齐王打趣道:“你别是起太急,早膳都没来得及用,跑到这儿蹲晚膳吧?”诸人一听也跟着笑了,殿宇内飘荡着轻松的空气。齐王看大家放松下来,快活地挑了挑眉,为妙计小小得意了一把。
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里,萧路注意到册中一名叫“陆司理”的学子。此人乃京城人士,其父曾在茂豫边地做过几年刀笔吏,其母则是南夏人。跨度如此大的夫妻结合,简直就是南北融合的先行范本。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见解呢?
正想间,秦淮敲敲面前桌子,将“陆司理”那页歪给萧路看过一眼,两人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另一边黄磬和徐铭石,则同时关注着“白稼研”。之前讲学中两人就对他印象深刻,算是同期学子中年龄比较小,家境颇为贫寒的一个。
听闻祖上世代读书,算是书香门第。奈何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生计艰难,全靠庄上百家饭长大。是以读书之余,白稼研总会各处帮忙农活手工,只为报答当年一饭之恩。又因他是柳堤一带人,十分靠近南夏,见识与京中完全不同。
众人仔细阅过履历生平,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随着声洪亮通传学子们上得殿来,先跪拜过韩凛,再跟诸位大人见礼,问学就算正式开启。
此刻比学子们更加好奇的,应该是萧路。他深知殿前问学不可能太久,要在短时间内摸清学识能力,考验的实则是出题人的本事。太简单了,没有参考价值;太难了,又怕达不到预期。最好是先易后难,再结合学子的阅历见识,才能呈现出最佳效果。
“诸位学子请听第一问——”孙着扬一扬拂尘,“甲与乙奏对于川上,甲问之曰,国何状,可以为强盛。”
首问落地,萧路见几个学子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禁心下摇头道:“这一问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套迂腐,却最能试探眼界心胸。有此答案做底子,才好侧重提问,找出可用人才。”他向陈瑜亭看去,四目交接处深意不言自明。
“果然是陈大人想的。”萧路再看身旁之人。秦淮虽未转头,唇边笑意却显出对此题的认可。
孙着声音再度传来:“诸位学子请作答。”将堂下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问学本身。
只见最前排一位学子身先士卒,拱手答道:“学生以为,如西汉武帝朝那般威加海内、臣服四方;或如唐代太宗时期海纳百川、万邦来朝,是谓兴盛!”
不等他人反应,秦川在心底叹口气:“不行,太空泛了,跟史书记载并无两样,韩凛想听的可不是这等空话。”
第三排一位容长脸面的学子,亦发言道:“学生以为,一国之责乃护佑其子民,使之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幼有所依,老有所养,凡能做到此功绩者,便可称之为强盛。”
“说的确有道理,人看上去也正直正派,就是太保守了。守成之臣可成,创立功勋怕是难继。”徐铭石目光老辣地扫过队列,心中暗自品评。
忽有一把铿锵嗓音传来,是最后一排的年轻学子。只听他说:“学生以为国富兵强,将领有卫霍之能,远近无敢来犯之敌,是谓强盛。”
“学生不才想到三点,还请陛下和各位大人指教。”未待众人评断,另一文雅声音紧随其后道:“第一国内环境安定,商农安居、人人乐业。第二朝堂稳定,政治清明,无党同伐异之争。第三对外邦交有所建树,有睦邻友好之盟友,有举足轻重之地位。”
“这个陆司理,果然非同一般。”秦淮看着手中册子,微微点头。
“就拿学生家中举例吧——”陆司理显然没有说完,“父亲自辞去职务,便与母亲来到京城,以货物运输起家。起初事事艰辛,常受他人冷眼刁难,可这么多年过去,中州地位得以提高,商贾旅人在外谋生也跟着受益,每每引为座上之宾,再不用受他国欺凌羞辱。”
“国之尊严,关乎百姓,确实不假啊。”穆王以手轻敲桌面,似有颇多感慨。
“学生也想到三点,还望陛下和诸位大人一听。”是白稼研,“无论丰年还是饥年,不管闲时或是战时,朝廷都是百姓的心之所向,此强盛标志其一也。民众有足够存余解决自身问题,而不一味依赖朝廷救助,此强盛标志其二也。士农工商、百花齐放,有完善的农业、手工业、商业体系,此强盛标志其三也。”
白稼研语速极快,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出。听得在座众人,无不心生澎湃之意。韩冶更是一劲儿点头,以表示自己的认可。黄磬更是不住微笑,别看这白稼研年纪不大,却已显出老成持重的风范。观点虽尚显稚嫩,假以时日好好历练习学,将来可谓后继有人。
其余学子一一表达过观点后,韩凛开口道:“各位果然别有机杼,朕亦有所启发。”和煦笑容绽放开去,使人如沐春风。
今日并非其平素风格,这一点秦川最为清楚。刚才明明高下立判,韩凛还是给予了所有人鼓励与肯定,一看就是不想打击学子积极性。学艺不精可以继续用功,若没了向上的劲头就难办了。
“哈哈哈,诸位学子妙语连珠,陛下也是不拘一格关怀人才!精彩,的确精彩!”兼审中地位最尊的穆王,跟在韩凛之后发言,算是为此次问学定了调子。考核虽然重要,却不会以一次发挥轻易断论。主要目的不是排出孰优孰劣,而是要找到每人最合适的发展方向,举全御塾之力为中州朝堂储备人才。
许是被穆王极具感染力的笑声带动,又许是见陛下及各位大人亲和包容。学子们打进门起,就挂在脸上的局促不安终是有了缓解迹象。身体不再紧绷僵硬,连呼吸都顺畅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