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拏云志 自投罗网,插翅难飞
拏云志自投罗网,插翅难飞
接下来几天里,与盘旋在卫信苑上空的风云相比,朝堂内外表现出的河清海晏,显然更具迷惑性。中州跟北夷即将和亲的消息不胫而走,穿过宫墙、绕过街巷、跳到每家每户门上。变成人们手里忙着的活计、端着的碗筷,以及北夷使者不停碰撞的酒杯。
在精心打造的温柔陷阱中,三位从没和睦过的实权派人物,早被一碗碗对症熬煮的迷魂汤,灌得浑身酥麻、眼冒金星。驿站前头每天都门庭若市、热闹非常。一到晌午,三驾不同方向来的马车,便要汇聚到这条并不算很宽的路上。二更时分,又像约定好了似的,齐齐把人送回来。日复一日,精准如同随阳光变换的影子,从没有例外。
起初正使和左右副使在门前碰了面,多少还能说上两句话。虽然夹枪带棒,脸上笑容也像咬牙切齿,可好歹顾着外人在场,不愿撕下最后一层伪装。但随着三家联手的精湛表演与种种直击要害的肺腑之言,草原莽汉们便彻底着了道。
不仅彼此间没了语言跟眼神的交流,就连同行仆从也一并搁置脑后。每天除了深夜回驿站,关上门睡到天光大亮,就是坐在屋里等车马来接。将中州几众引为知己,大有反认他乡做故乡的架势。
这不二更梆子刚响不久,驿丞就听见外头喧哗之声。明明没多少人,吵得却像有千军万马。只是那军不是什么正轨军,而是群整日烂醉的流寇;马也不是什么正经马,丁零当啷的十分轻浮孟浪。
在这团混乱音浪里,一把低沉吆喝犹如定海神针立在中央,朝着门内招呼道:“哎,出来几个人搭把手,扶贵使回房!”驿丞辨认出那是穆王动静,赶紧招呼伙计们开门帮忙。
只见外头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停靠路旁,彼此挨得不算近,亦没有任何交流。徒留纠缠一起的酒气,热络攀谈着。驿丞皱了皱眉,果然甭管什么好酒,从人肚肠里逛一圈儿,出来全是一个味儿。
伙计在指挥下架起北夷正使的两条胳膊,想要把人慢慢挪出车厢。怎奈八尺壮汉根本就是头醉倒的牛,哪儿这么轻易拖动。两人忍着刺鼻酒气又试了几回,直到满头大汗才将将把正使移下马车。
“哈哈哈!”穆王扶住正使勉强擡起的手,毫不介意扑面的气息,朝俩小伙子道:“去!去上边儿叫北夷使节下来,他们力气大!”
如蒙了皇恩特赦般,伙计打了个千儿就冲进屋门。顿时觉得房里空气真是新鲜,忍不住猛吸几口。以驱赶鼻腔内残存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这段空白里,齐王那挂着铃铛灯笼的鲜丽马车,由侍从缓缓撩开帘子,笑声散进众人耳中。一抹荷叶绿的身影随即跃下,宽大折扇挥动在身前,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不得不说与如今季节很不相配,既轻佻浮夸又不合时宜。
跟在齐王后头下车的,是北夷右副使。看那脚底打滑的样子,早已拿酒淹到脖子了。只比不省人事的正使好些,还能说能动,能发出恶毒打趣。他扶着车辕站稳,一把拉住齐王手腕,醉语加上笑声愈发含混不清。
“哈哈哈,老弟啊……等、等我办完这桩差、差事儿回去……一定请、请你去做客……”右副使打了几下晃,“到、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北夷的美、美人儿……嘿嘿嘿,就、就是不知道,老、老弟你这小身板,扛不扛得住……”一阵酒嗝接连而来,使他不得不先弯下腰,以压制肚内的翻江倒海。
齐王笑着给面前这人拍背,言辞亲近道:“一言为定!有老兄这等英雄能臣作陪,弟弟我岂不是想怎么逍遥怎么逍遥,想怎么快活怎么快活?”与嘴角那团笑容极不相称的,是他始终冷若冰霜的眼睛。
这边聊得热火朝天之际,北夷仆从早把正使擡回屋内,现下正调整着角度准备擡到楼上。右副使捋着肚子走过穆王身边,竟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径直往门口走去。
齐王跟在身后,摇着扇子想直接经过,却被对方一声呵斥拦了下来:“看看你,一副浪荡子打扮,像什么样子?见了兄长也不问安请好,真是没规矩!”
齐王款款停下脚步,回身朝穆王一笑道:“愚弟奉皇命接待北夷贵使,公务在身还请兄长见谅。”
“哼,日日眠花宿柳、莺歌燕舞,难道也是陛下的命令?”穆王明显急了,不管当着多少人,又加重语气道:“别以为你安抚后裕有功,得圣上器重,就可以胡作非为!听说近来你府里可比秦楼楚馆还热闹,当心被人抓住把柄参你一本!”
“不劳皇兄费心。”齐王仍是那样笑着,礼仪恭敬、仪态端方,说出的话却似个混不吝,“弟弟我对中州一片忠心,陛下英明神武,自然明白!倒是您天天大宴宾客,奢靡铺张,还是谨慎点儿好!”
“你——”两人待要争论,左副使和徐铭石来到切近。穆王瞥了眼那北夷人,欢喜与刻毒填满了他的脸庞,还多了几分不曾见过的嚣张。
“见过穆王殿下,见过齐王殿下。”左副使停下脚步行了个礼,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二众仿佛商量好似的,无一人正眼瞧他,而是通通与徐铭石寒暄起来。
“徐大人深夜公干,端的劳心劳力!”齐王抢在穆王跟前。
“可不是嘛,徐大人为国为民,天地可鉴。”穆王也摸着胡子道。
不等徐铭石回话,自觉没趣儿的左副使,便跨过人群进到屋里。路过另一副使时,并未有任何接触,简直像面前身侧空无一物。那几个北夷仆从还在忙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正使擡到楼梯一半。
停下歇气儿的当口,先是见右副使上得楼来,直直绕过正使,像对待空气似的毫无反应。接着是左副使经过身旁,嫌恶地拿脚驱了驱正使瘫软的腿,然后径自离开。一切皆如此自然纯熟,没有任何背人的意思。
使团里最高的三位决策者,如一盘掉在地上、滚进床底下的棋子,完全变成了陌生人。别说让他们坐在一起讨论什么,就是多看对方一下都担心自己会长针眼。短期内就获得如此成效,让穆王、齐王和徐铭石都觉得震惊。
卸下故作的轻慢与敌视后,三人飞快交换一下眼神,心知压轴大戏即将开场。
左副使是最先回到房间的,使团当中他胆子最小,最不胜酒力,对升官的全部理解就在于发财。床下搁着好几小箱金银珠宝,怀里揣着个比天还大的念想,只不过那念想也是金子打的。还需借助中州权势,让自己在这场和平商谈中,摘得那颗最饱满的果子。
他闩上房门,把蜡烛移到窗前小凳上。俯着身、压着腰,自床下掏出一箱珠宝。像老饕瞧见美食般,左副使兴奋地搓着手,全然不顾吹出的鼻涕泡。他颤抖着打开箱子,纠缠的珍珠玛瑙、蜜蜡珊瑚,宛若虬结交错的根须,在烛火下散发出温润喜人的光泽。
左副使抓起一把护在胸前,仰头栽倒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呼出口带着酒肉味儿的浊气,耳边又飘来徐铭石充满暗示意味的承诺。朝中不甚得志的人,就该互帮互助、通力合作,让上边儿别把眼睛只盯在一处。
困意袭来,迷蒙间左副使看见了元胥王上,那他伟大的、英勇的、智能无双的王,正坐在用虎皮和狼皮装点的椅子里,叫舞姬赏赐自己美酒与荣誉。周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