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归雁天 肺腑之言，天地同鉴

归雁天肺腑之言，天地同鉴

随着故事结束，刮起的风吹走了天上乌云，一切又变得豁然开朗。孩子们兴奋地拍手欢呼，冲上前去将大男孩儿团团围住。似有很多话要说，却怎么也抻不出个头儿。

秦川和韩凛自地上起来，男孩儿对着他们摆出个略带歉意的无奈微笑。韩凛向他挥挥手，那动作仿若随风摆动的柳枝，真是形容不出的谦和优雅。接着一抹宽和笑容，递进男孩儿眼睛里，好似一朵莲花陡然而开。身旁聒噪喧哗，霎时间就化作了莺歌燕舞，让人心情不觉随之平静下来。

“我们走吧。”秦川拉过韩凛，向对方说了声再见，旋即没入人潮。

脚底蹿上来的风，吹醒了男孩儿神思。他望着远处打了个寒战，总觉得刚刚像是一场梦，一场美得不能再美的美梦！

听完故事的秦、韩二人，都有些默默的。人虽在街道上走着，心却飘飘忽忽，似重又似轻。过了半晌少年才道：“我觉得赤雁尊者跟你很像。”他紧紧握着韩凛的手，说这话时显然更用力了。

“呵呵，我没你想得那么好……”轻笑没有了往日亲昵，沉重坠在话头底下，压得人透不过气，“开天辟地以来的所有帝王，没有哪个不想有番作为，名垂青史、超迈千古，我自然也不能免俗。”韩凛说得很坦诚，淡淡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看在秦川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我这辈子啊，注定要身负骂名、毁誉参半……不过不要紧，只要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打的仗都打了，继往开来者就不必手染鲜血、识人间干戈。他们可以干干净净地守护着中州、守护着天下！给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带去真正的祥和与安乐！”

指尖凉意通过温热掌心传进少年心里。让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重得无法推开。石头沉在喉咙里，堵住了一切想说的话。他只能牢牢抓着韩凛，用这种方式告诉面前之人，无论做什么、无论去哪里、无论结局是好是坏，自己都会坚守曾经的承诺，相随相依、至死不渝。

“呵呵呵，大彻大悟中又有大迷津者，天下只公子一人。”突如其来的动静，像唤醒梦寐的一缕阳光。两人顾不得心头沉重，赶紧拿眼四下打量。只见不远处墙根底下，一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年迈老妇，正撚着笸箩里的庄稼杆儿编赤环。

干燥焦黄的脸上沟壑纵横，哪怕想象力再丰富的人，对着这张脸也无法想见其年轻时的样子。苍老在与岁月的搏斗中，已然胜出多时。每一条皱纹，都好似年轮般清晰地印在面庞上，多到快要堆不下了。

她的手也那样干、那样糙，就像被翻出土的老根，历经风吹雨打后的样子。红色庄稼杆儿翻腾其间，不仅没能给这双枯手带去半点生机，反倒加剧了视觉上的冲击。愈发显得这老妇潦倒可怜，邋遢且肮脏。

但以貌取人，向来不是秦川和韩凛会做的事。他们之所以错愕，是因为两人明明记着，刚才那块地方根本没有人。这样年迈的老人家，是如何做到不出半点儿声响，就显现在他们身边呢？

来不及多想，韩凛理理衣衫向着老妇人走去。他身姿端正、举止得体，并未因对面是一介乡下老妪便草率怠慢，完全就是平日拜见长辈的样子。

“老人家，晚生这厢有礼了。”韩凛执手弯腰，语气很是谦恭。秦川亦跟上去行过一礼，但并未说什么。他知道韩凛有话想问。

对方试探着弯下腰身，看那老人没有表现出不耐。便干脆蹲了下来，视线尽可能与老人持平道：“老人家，您方才说，晚生大彻悟里还有大疑惑。请恕晚生愚钝，还望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老妇人并未擡头，一边编着赤环一边道：“人生百年似白驹过隙、倏忽而逝，于这山川湖泊不过片刻的热闹。况又有更变千年如走马之言，足见沧海桑田从不因一人意志而动摇，天下聚合离散亦非人力可强。公子要以一己之力和天地、止干戈，这是公子的痴……”

话音落地，两人俱是一惊。如此见解与措辞，怎会是区区一介村妇？秦川不由站得更直了。韩凛眼神也变了，蒙着复杂的光，像隔了一层雾。

“未战先料休，未死却料生，这又是公子的悟。世间秉雷霆之力者并非罕有，最难得是能节制自身欲望，放下死后虚名。若公子参透以上两点，便可造福万民、功德无量。”老妇人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丝毫改变 ，像她始终忙碌着的手一样。

少年看向韩凛，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知道这些话肯定触及到了对方心底深处最幽暗的秘密。毕竟这痴与悟间，是多少帝王都难以参破的迷障，实非一人之过。

谁知一个交睫间，韩凛那比柔风还轻的笑，就回到了耳边。他起身站直，犹如一座平地而起的碑。“多谢老人家提点，弟子受教。”声音也平平的，好像史书里的注脚，“弟子之心苍天可鉴、鬼神可知，若日后违背初衷、入道成魔，弟子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弟子也是如此！”秦川执手向着老妪深深一拜。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放任韩凛一个人去承受。无论成佛还是成魔，去往无间还是极乐，他都要和韩凛在一起。

“好好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老妪这才擡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宛若南天北斗，照着干枯开裂的脸庞。她挥挥手招韩凛和秦川上前，面目慈悲的好似座上观音。

两人不解其意，却丝毫不敢怠慢。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立在老妇跟前。老人笑眯眯地擡起胳膊，慢慢拉住韩凛的手。韩凛急忙跟随动作调整身形，好让对方能省些力。

老人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审视般地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不管要干什么，公子都该养好身体才是啊。”

“弟、弟子明白。”韩凛不好意思地笑了，拿眼偷偷溜了下秦川。见后者满脸写着“老人家所言有理”，干脆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小伙子，还有你——”不等秦川笑完，老人话头就落到了他这儿。

少年见老人张开五指，便乖乖把手递了过去。不成想看上去那样粗糙龟裂的手掌，竟是如此柔软温暖，让人瞬间感觉如坠云端。

“你可要照顾好他……既是失而复得的缘分，就要好好惜福……”老人一字一句叮嘱着。捡起笸箩里编好的赤环，分别戴到了两人手上。

“是！老人家所言，弟子一定照办！”秦川急忙应下，连呼吸都像敲打的小锤。

韩凛站在一旁看着，笑容里是化不开的似水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