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琥珀光 驻马楼头,意浇烈酒 (1/2)
琥珀光驻马楼头,意浇烈酒
秦川和韩凛注意到,这里竖着的墓碑皆是灰白色,一样大小、一样宽窄、就连式样都是统一的。没有高低之分,更没有尊卑之别,有的只是一块块石头,上面刻着名字与生卒年月。
掏出带来的香点上,秦川蹲下身在方怀墓前默默良久。他一遍遍读着石碑上并不多的字句,想象着当年那正值盛期的第一任朔杨长使,是如何策马而来?又是如何下马驻足,为朔杨奉献出自己的一生?或许这便是传说中“赤雁尊者”的真正由来,虽无佛祖亲点、菩萨庇佑,仍以一己之身铸成高墙,守护着这片动荡土地上的生灵。
“六十八岁……”少年小声念着,“那位方大人……守了这朔杨城,整整三十年啊……”韩凛站在秦川身边,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些石碑上的名字,有的他从史书上听过,有的自己从塘报里见过,但更多的则是完全没有印象。
是啊,其中绝大部分人,不过是记录者笔下的一串数字。伴着被精炼语言隐去的壮烈死亡,永远停留在了他们生命里的某一刻,可能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这里埋葬着方怀、埋葬着胡如歌,埋葬着一代代边郡守军中的大多数……将来还会埋进方缜、埋进季鹰、埋进许青山,埋进许许多多,自己仍不会知道名字的英雄……
两行清泪自韩凛眼中滑落,随着袅袅上升的青烟,将这份酸涩送到天上,凝成一片带着雾气的云。远处驻马楼的石绿色尖顶矗立在火轮下,闪动着湖水般粼粼的光点。映在韩凛眼里,更烙在了他的心上。
“陛下,陛下?”方缜低沉的嗓音,唤回了对方失神。韩凛擡头看着近在眼前的驻马楼,心下略过一丝恍惚。曾经那位方大人,是不是也这样呼唤过自己的祖辈。
“陛下,庆功宴时辰还早,是否要先进去瞧瞧?”方缜身后的季鹰,换上全套军人装扮。一改往日文弱疏狂作风,整个人往那儿一立尽显威严气势。方缜官服丝毫不乱,就像浆好了直接熨在皮肤上一样,举手投足皆无法撼动半分。
秦川站在韩凛身旁,仰着脖子端详起面前高楼。驻马楼上下共有三层,是京中十分常见的圆形建筑,但因修建的阔达通透,所以显得十分疏朗豪气。八扇大开的朱门,将周围景色尽收眼底,亦能显示出不偏不倚、为人中正的刚直之心。
外墙是稳重的乌红色,与大柱和屋脊上的石青色,交相辉映、相得益彰。最让秦川记忆深刻的,当属每一层上那茧黄色的宽大环廊。这抹跃动的彩,夹杂在沉稳与温柔之间,活泼得恰到好处。削减了建筑本身肃穆的同时,又增添了丝宽和的人情味儿。
“无论是谁主持建造了这驻马楼,都必定是个懂楼又懂人的巧匠!”他一边感叹一边跟随方缜、季鹰,走到二层门外豁亮的环廊上。那环廊足有一丈多宽,别说只在上面散步或远眺了,就是摆上几桌酒席,再来上几十号人,也只会显得热闹,而不会变得拥挤。
众人面前是一扇西南朝向的门,空气与阳光不断从外面撒进来,一大把一大把的。远没有京城中,那些雕梁画栋的扭捏和遮掩。韩凛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他快步往前走去,一直步到环廊边缘,扶着同样茧黄色的栏杆向下望去。
那是怎样一副景象啊!
断雁岭的奇伟山峰,隐匿在远方云海中,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北松与沙柏连绵不绝,铺排成浩大声势,如被抖开的画卷,向着朔杨倾泻下来。近处碧血坡安静躺在一隅,忠诚无畏地环抱着沉睡的英灵。
韩凛将目光移到驻马楼前的广场上,现下这里正摆着数不清的圆桌。从北门一路延伸到楼的背面,转过一圈后又接上了开头,形成了拱卫驻马楼的大圆。
“呵呵,这样的布置,也就方缜能想得出来了!”韩凛满意点点头,眸子里闪烁出豪气干云的光。他明白方缜如此做的用心,以圆替方、无首无尾,便是军内上下,不论尊卑之意。只要是为中州拼过命、流过血的,一律都是英雄,而英雄是最不该被名利与金钱所衡量的。
金乌不知不觉间升到正空,午时终于到了!
数不清的圆桌旁,站满了同样数不清的士兵。拿眼扫过只觉黑压压一群,绵延不绝、扯地连天。但又出奇的安静,仿佛下面立着的都不是人,却是一棵棵翠柏苍松。
韩凛头顶朝日,站上方才漫步过的环廊,对着下面万千将士挥动了衣袖。顷刻间众人齐齐叩拜下去,三呼万岁之声,令天地惊惧、群山动摇。连搭在栏杆上的手,都被这股气势震到发麻。
就在所有人等着这位年轻帝王,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气贯长虹的“平身”,自上而下落了下来,如一柄扎进地面的利剑。那声势比起之前呼喊,竟是毫不逊色。
阵阵鳞甲翻动过后,在场之人皆起身肃立,最前面站着方缜、季鹰和秦川。少年仰起头,望向环廊上的韩凛,只觉一片耀眼夺目。清俊面容被周身漾开的光包围着,化作模糊一团。身姿却如同琼楼仙子,翩若惊鸿、玉树临风。
少年看见韩凛从随行礼官处,接下了什么。双手对着天空举过头顶,动作庄重又典雅。接着中州帝王熟悉的声音,响彻驻马楼四周:“这一杯,朕替中州万民百官,谢诸位了!”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底下将领士兵,包括季鹰、秦川在内,皆被韩凛举动镇住了。登基不过几年的青年帝王,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与感动,真是比说什么振奋人心的话都有用。秦川听见,身后队伍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从一个点迅速扩散开去,逐渐形成一场围绕驻马楼,淋漓而下的热雨。
没有停留太久,环廊上的韩凛放下酒杯,向着下一道门的位置迈去。到了新方位后,他重新接过斟满的酒杯。向天举了举,随后一饮而尽。
八扇门、八个方位、八杯酒!
韩凛围着驻马楼走过一圈,用自己能想到的最高礼仪,敬着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与死去的英雄。
归雁号音色嘹亮苍凉,响彻在高坡上,惊飞了山边栖息的朔雁。兵士们得到长官准许后,分批量归了座,庆功宴的重头戏总算要上演了。
等待开席的间隙,新鲜的圣旨犹如一道最美味的头菜,顺着仆从的脚步和笑脸,端到了一张张桌上。他们笑着忙着,脸上的汗都顾不过擦。只向着每一个能遇见的人,传达着天子旨意——此次参与对夷作战的兵士,无论功劳大小,皆进两阶、赐币八斗,功勋卓著者另有加封,中州朝廷绝不让英雄难做。
众人面上笑作一团,眼圈却始终红红的。他们每个人都觉得,今日这酒还没上,自己竟已经醉了。身在驻马楼内的韩凛,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熙攘之声,淡淡地笑了。原本按他的意思,自己这桌是要与兵士摆在一起的,可昨日遇袭之事一出,方缜和季鹰说什么也不肯同意。韩凛又不好再为难他们,只得按照两人安排,进到这驻马楼里来。
好在他是惯会在热闹里忍耐寂寞的。听着那些辨不出谁是谁的动静,韩凛心想或许自己不在,他们才更能放得开吧?奈何此举的确箍住了耐不下性子的秦川,从第一道菜端上桌时,就见他有些按捺不。
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门外面瞟,头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动筷也不动杯,只一心支着耳朵留神外面响动。一旁方缜和季鹰,自然看出了名堂。可当着天子的面不好笑他,只得憋在心里。借着喝酒和夹菜的空当儿,稍微乐那么一两下。
俗话说得好,撒娇这事儿啊比的就是个定力。在第三道菜端上桌后,韩凛实在忍无可忍,放下手中酒杯。对着少年道:“行了行了,放你出去野吧!再看你转几圈儿,我脑袋都要晕了!”
这话总算解了秦川头上紧箍,却瞧他欢呼了声“得嘞”,将腿撇向朝门的一侧,站起身来就走。还在韩凛不注意时,顺走了壶摆在窗边的酒。
刚一出门少年就感受到,与里面截然不同的氛围,明明夏天还没到,却蒸的浑身直冒汗。鼎沸人声推搡着更加粗犷的笑声,混合着杯盘碗筷此起彼伏的碰撞声。搅扰的整片高坡上,寻不出一丝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