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清樽共 臣主一心,襟怀坦荡
清樽共臣主一心,襟怀坦荡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此意何为?”秦淮恭敬道出心中疑问。用辞虽谦卑有礼,但从其直扑要害的发问方式就能听出,君臣间亲厚远非旁人可比。
见对方并未收回奏疏,韩凛索性耐下心思,含笑轻轻摆了几下手,显然是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当悦耳声音再次响起时,一切才渐次明朗起来。
“北地祸乱既已平定,天下一统可谓不远。自朕从朔杨回到京城,更是频频接到消息,称南夏方面,以加强南北贸易安全为由,着紧边地往来人口查验。”韩凛嗓音当真得天独厚,再要紧的军国大事经由他口说出,也少了三分火烧眉毛,多了两分优雅从容。
秦川坐在一旁,铆足劲儿听着,心中擂鼓早已不知敲过多少下。他当然知道,要一举收复南夏偏安之地,接管后裕乃第一步,威慑北夷是第二步,安抚云溪则为第三步。且因地缘地势及各种历史原因,云溪一步又最为关键。
走好了中州便再无后顾之忧、他山之虑。只需一心一意,对付南面强敌。若是出了岔子、走不好,真不知要拿多少无辜性命去填。
“尤其是云溪商队,更是层层设卡、重重盘查。不是旧有通商之人,根本不予通过。”韩凛讲述,依旧天高云淡。
“哼,这般严防死守,不就是想彻底断了云溪与中州往来?重压之下,逼迫其只能投靠南夏么?”秦川可没韩凛这等好性子。几句话说得火星四溢,犹有金鸣铿锵之声。
“如此一来,想要以中州朝廷之名,半公开化绕过南夏进入云溪,看来是行不通了。”秦淮沉吟着,不时用手轻点桌沿,心下对天子来意豁然开朗。
“全面公开更行不通。”萧路并未等秦淮把话讲完,而是径自接了下去,语速比平时要快上不少。“中州虽属大国,威加海内、德服四方,南夏朝廷自是不敢轻易阻拦。但若生了陪同观望之心,等使团走后再对云溪行威逼之势,岂不是祸水东引,连累净土涂炭?”
“萧先生所言极是!”韩凛语调中,总算透出几分急切,“此事此行,难就难在这里。”
中州帝擡起眼眸,深深望向对面萧路。目光相接中流露出赞许与感激,接着又将眼神转向身边秦淮。
“老师,这是您举荐萧先生出访云溪的奏疏,其中陈情详实、见解独到,朕早反复阅读过多次。”话到此处韩凛明显顿了一下,把那份撂在桌上的奏疏,又往秦淮跟前推了几分。
“朕相信,萧先生确是出访最佳人选。然世事更叠、瞬息万变,南夏先一步使出手段,必不会轻易放过擅入云溪之人。此一去险象环生、凶多吉少,还望老师和萧先生三思。”说完他将手移开,放到膝上。眼睛也不再看向桌面,好像那里原本就什么都没有一样。
该怎样去形容,秦川的惊讶呢?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轰鸣如锣鼓的心跳声 ,夹杂在恼人耳啸中,直撞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颤。秦川既惊讶于师父,此番主动请缨,为中州出使云溪。更惊讶于在这件事上,韩凛竟不顾朝野大局,头一次徇了私情。
若爹爹和师父的做法,尚有为国为民种种考量。那韩凛又是为什么呢?这不是平时的他!扪心自问论对中州、对天下的道义责任,在韩凛面前秦川也要逊色上几分。
他这个人,早把全部生家性命,绑在了四海之地,融进了万民之心。那方孤寒清高的龙椅上,坐着具随时准备牺牲的身躯,以及一团永远打不散、熄不灭的烈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为一己之私,特地前来劝人收回成命?
秦川实在是想不明白!可他想不明白,不代表其他人看不清楚。萧路目光率直,牢牢盯住韩凛,心念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历代贤士所求“君臣两相宜”,大抵不过今日局面。为上者光明磊落,为臣者鞠躬尽瘁。中州有君臣若此,已然占尽天命人心,何愁天下不定?
只是这全盘的倚重与信任,皆因秦家父子、三代忠良。自己一无根基背景,二无官职庇荫,仅仅以府邸先生之身远赴云溪,恐在朝中难以服众。到时只怕有人拿此大做文章,说秦淮这个大将军擅专太过,秦川这个功军侯隆宠太盛,实非社稷之福、朝野之幸。
然庙堂之上的明争暗斗,总会以各种形式波及到下面真正做事之人,那时候的确生死难料。这恐怕才是其不惜压下奏疏,也要亲自走这一趟的原因。
萧路转头看向身侧秦淮,他多希望对方不要退缩、不要畏惧。自己本就是一介飘零之身,无根无芽、无傍无依。
若不是天缘凑巧、造化弄人,也不会离了茅檐草舍,踏入这片盛世繁华。如今既已弥足深陷,何不舍了性命,为黎庶苍生拼上一把?哪怕到头来,只换得个身名俱灭,也算不辜负这场高山流水、知己情遇。
长久而压抑的沉寂,自大桌中央扩散开来,压得窗外树梢亦低了几分。原该立在枝头啁啾的家雀,齐齐住了声、闭了口。乖乖巧巧缩在一起,竟不知在怕些什么。
秦淮紧盯着奏章浅黄色书衣,却仍能感觉到众人灼热沉重的目光。直到多年后,率领军队兵临南夏都城门外,他遍身铁甲、仗剑而立。再回忆起今日,仍是后怕多于侥幸。
是啊,他如何能不怕啊?无数安危皆系一身,稍有行差踏错,便是四海凋敝、万骨枯朽。换了谁,谁又能说自己真的不怕呢?不过好在,秦淮坚持住了!
凭着多年对萧路了解,凭着对萧氏一门崇敬。更凭着秦家一脉三代忠孝、大义无双。在最艰难关头,他将奏疏推回韩凛身侧。坚定开口道:“陛下前番所言,确是难题!但局面再难,只要是人做的,总能寻到破解之法。目前最为紧要,是认准破局之人。用人不疑、用人不悔!”
韩凛心中感动与钦佩,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过全身,直至凝结在鼻端,将呼吸冲撞得七零八碎。雄才大略的年轻帝王,低垂下眉眼,再擡起时恍若泪光涤荡双眸,竟是久久无法言语的敬畏。
书房内,又掀起阵无可如何的沉默。只是此次源头,从秦淮换成了韩凛。他定定望向被推回的奏疏,拼命压抑着喉头泛起的酸涩,却没有急于接过。
房间里每一个人都清楚,当这份奏章重新经手之时,便是成命已定、覆水难收。他想再给对面之人一次机会,一次转危为安、不涉险地的机会。
韩凛承认,自己的的确确动了私心。可隐瞒下凶险实情,佯装不知地送人入危局,不是这位帝王作风。他要得从来都是坦荡磊落、正大光明,尤其是面对萧路这样的人。说句不中听的话,朝中官员无论品级大小,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但萧先生以一介布衣之身,主动请缨为国出访。无论初衷为何,都担得起一声“国士无双”。面对这样的人他不想隐瞒,也不能隐瞒。彼以明君待之,己必以国士还之,方可称得上天公地道、童叟无欺。
思量至此,韩凛不由自主看向萧路。只见对方眸光如水、笑容浅淡,一句询问说得百转千回,仿佛眼前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英魄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