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不须眠 今夕往昔,归去来兮 (1/2)
不须眠今夕往昔,归去来兮
“你慢慢来,不着急……咱们还有一整晚时间……”秦川的笑顷刻温柔下来,自言自语着推开了正堂门。刹那间好似一整个春季绽放在眼前,门内门外自成两个世界。
漫天漫地的红缎喜绸,迎着柔和灯光微微摇曳。光影打在窗棂和门扉上,宛若树影婆娑。屋子里点的香,是韩凛近来心头至爱,名为“满庭芳”,取意自然是庭院幽深、满地芳菲。使人哪怕身在数九寒冬,亦如置万花丛中。
这也是秦川很喜欢的味道,若单论那花海香气,倒还算不得什么。最难得是这里头,掺杂的那抹微酸清苦,连带着树木草叶,乃至泥土顽石,皆包容了进去。才会有如此身临其境、流连忘返之感。
嗅着这提前抵达的春意,秦川走进卧房。痛痛快快伸完个懒腰后,一骨碌就滚到床榻上。两腿半斜半靠挨着床帮,上半身歪歪扭扭,没个正经样儿。口里一搭没一搭吟着:“哎……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随后屋内便寂静下来,唯余鼾声深沉细长。
梦里秦川再次回到小时候,那年除夕比今天还冷,简直滴水成冰。与父亲一起用过年夜饭,随便扒拉几个饺子,秦川默默回到自己房间。
他知道父亲的习惯,每逢除夕夜必要将自己锁在小佛堂里,陪伴娘亲直到天明。所以岁暮这天,秦府是绝对不会燃爆竹的。即使家下人按捺不住,也要走到街上去放,以免打扰老爷清静。
卧房内秦川小小年纪,独对一盏孤灯,看上去凄清又落寞。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并不孤单。他在等时间,也在等人,而这份等待足以化解心中所有寂寥。
梦里小秦川,并不确定自己等了多久。只觉灯芯一直燃着,什么变化都没有。远处梆子响过几下,已经是亥时了。他眼皮有些发沉,头脑却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激动。
忽然间,“朝天鸣”那尖厉细长的啸声,伴着后头“啪啪啪”三下脆响,在耳边炸开。同时响起的,还有其几不可闻的雀跃欢呼。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山云亦是满脸急色跑来。边喘边道:“呼,还好赶上了!差点儿就被他们发现了!”
“东西呢?东西弄来了吗?”秦川焦急询问着,却忘了长着眼睛是干嘛用的。
“当然弄来了!我山云办事儿,一向靠得住!”同为儿郎的伶俐小厮,猛拍自己胸脯,面上显出得意神情。
秦川一听顿时乐开了花,拉扯着对方袖子道:“那快给我啊,我得赶紧走了!”
“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少爷可不能赖账啊!”岂料山云非但不肯拿出东西,还理直气壮扬起手。索要此次办事加封口的费用。
“给你给你,都给你!快,东西交出来!”秦川一面可劲儿往他手里塞着铜钱,一面连拉带拽掏过纸包。谁知才摸了一下,便被烫了个结结实实。又不好在人前露马脚,只得喘着粗气忍下来。
倒是山云眼快嘴快,赶忙叮嘱:“小心烫,这可是伙房刚蒸出来的包子!”
学着对方样子将纸包揣进怀里,秦川一刻也不想耽搁。朝山云使了个眼色,主仆俩便分侧就位,连表情都严肃起来。将军府规格高,院墙自然矮不了。以秦川当日功夫,只能借山云助力才能勉强翻上。随着阵迅疾奔跑,一搭一擡配合默契,秦家小少爷顺利跨上墙头。
他先是向着外面望了望,并不见任何踪影。压下心中泛起的疑惑与怀疑,冲着墙根下山云悄悄道:“记着明天卯时前,把西角门上值班儿的都引开,千万别忘啦!”
“放心吧少爷,有钱能使磨推鬼,也能让我山云跑断腿!”这俏皮话一说,气氛果然有了欢快迹象。秦川禁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消失在院墙外。
由于是小巷的关系,这条道上灯火很稀疏。少年左看看右瞧瞧,愣是不见半分人影。就在他边摸头,边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的时候,一声招呼从前方拐角传来。“小川,我在这儿呐!”语气里满是亲切与喜悦。
适才还被屏蔽着的星月,似也因着这声呼唤透出光芒来。柳絮般的薄云随风飘散,只留下满天星斗、皓月晴空。而韩凛,就站在这片清晖之下。面如春花、眸似秋水,直望着对面少年笑。
顾不得心头漾起的波澜,秦川快步跑到对方身边。掏出小心护着的纸包,兜头便是一句:“喏,这个给你!宴席上推来敬去的,你肯定没吃好!”边说还边揭开油纸一角,好让对方看清里头,趴着的四个大肉包。
“好,那你接着这个!”韩凛一手搂住秦川心意,一手将东西递给他。竟是两个冒着热气,烤到焦香流油的红薯。
“大节下的,怎么还能买到这个?”惊呼声连自己都不好意思,却也禁不住那香气直钻鼻子,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等两人并排立着,吃完对方给自己备下的东西。他们忽然生出一种感觉,此时此刻满足的或许并不只有口腹。还有随心脏,跳动涌出的某种热烈与欢喜。
照理说,这是秦川梦境。韩凛怎么想,他又如何得知?但很明显,沉溺回忆与幻想中的有情人,并未注意到这点。只如此执着相信着,如同相信四季轮转、日月交替。
“一会儿咱们干什么去啊?”梦里小秦川又说话了。嘴里因为有红薯绊着,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
韩凛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好听,甚至因为混进了情愫千千,愈发温柔宠溺。“要不咱们去逛街吧?父皇今年专程下旨,鼓励京城及周边商贩出摊办货,咱们正好去瞧瞧!”
“太好了!那咱们快走吧!”斗志昂扬的欢呼还没等落地,两位少年就被街道上,冷清景象浇熄了热情。
原来除了几组说不上亮还是不亮的排灯外,就只有不得已在除夕夜摆摊的穷苦人家,以及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行路之人。他们面目迥异、有高有矮,却无一例外瑟缩着身子,被冷风吹得左摇右摆。
眉宇间凝结着忧愁之色,比熬干的药渣还焦还苦。“这是……怎么回事……”小秦川攥紧拳头。
兀自做梦的大秦川,亦跟着拧紧了眉头。站在时光两端的少年,同时听到了韩凛那声忧伤叹息。“唉,他们压抑太久了……几朝几代都不许百姓作乐,如今刚打开这个口子……总要等上些年头……”
“嗯,但我相信,天底下没人不需要快乐!陛下为百姓松绑减负,总会看见成效!”秦川笑起来,努力做出副积极乐观的样子。想要驱散韩凛话里,挥之不去的愁闷之意。
就在此时他看见韩凛也笑了,眼中迸射出比火焰还要炽热的光。接着对方又开口说了些什么,但自己已经听不清了。朝天鸣的嗥叫分外刺耳,全然掩盖住了声音。
“谁?是谁在放朝天鸣?”躺在一室花香红帐中的秦川皱起眉头,脑袋晃动着似要找出这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