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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调丹砂 往事悲辛,华年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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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丹砂往事悲辛,华年遍染

书房内,韩凛站在那扇从没关过的窗前,向远处眺望着。明朗光线窗户里灌进来,照亮了整张脸。门扉开合声,没能惊动到他。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没想过,今天会有人来。

挪了挪有些发僵发木的双腿,韩凛再次看向窗外。那里有被屋顶房檐,切割零碎的天空。小小一方,便是多少人想进不得进,想出又不得出的牢笼禁锢?

作为中州当朝帝王的他,平时从不这样放纵自己。对于平白生出的诸多感慨,往往是刚开了个头,便被压下斩断。思虑过重容易看不清实事,更容易意气用事。而这两件,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恰恰是最为致命的。每年也就这个时候,他才会稍稍放任自己。借由缅怀生母,将积压的情绪倒出些许,给堵到满当的心挪挪空。

韩凛又一次想起母亲的死,总觉自己这一生打落地开始,就背负着数不清的血债与原罪。这其中有些是至亲手足的血,有些是贼寇奸佞的血,有些是忠臣英雄的血,有些则是黎民苍生的血。

他想起高高在上的龙椅,以及龙椅上端坐的父皇。永远高深莫测,永远讳莫如深,怒时也似笑,笑时透着冷。打韩凛记事以来,他与父皇就从没亲近过,偶尔相见不是朝会宴饮,就是书房问业。不管做到多好,总是那了了几句夸奖,和几声说不上真假的笑。

韩凛知道,母亲生自己时伤了身子,此后便不再得宠了。父皇不是骄奢之人,他在任时励精图治、与民休息。从未上马过任何大工程,更不曾修筑庙堂殿宇。甚至为了还乐于民,冒着当世众臣非议,强行重开舞乐百戏,于街头巷尾传做一段佳话。

可这些于困守深宫的女子,有多少相干呢?怕是谁也说不出来。韩凛只记得,那三宫六院总是不缺人的,姹紫嫣红、应有尽有。对于日理万机后,只想疏解疲惫的帝王来说。一个伤了身子还性情恬淡、随顺知命的女人,实在没必要放在心上。而这兴许才是他将来,出手如此狠绝的另一重原因。

失去传宗接代价值的后妃,真是比一件过时家具还令人厌倦。父皇并不是性情暴虐,只是没有情、更没有心。他志在威加海内、臣服八方,后宫小小一张床榻,留不住在天的飞龙。就像别有用心的挑拨,也休想动摇天子的判断。

历经如此多日夜交替、寒来暑往,韩凛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一直都是被父皇选中的孩子。只不过被选中,并不意味着可以避免苦难。相反越是寄予厚望,就越是要历经磨炼。他看懂了、理解了,却始终无法真正原谅。

“别一个人闷着了,跟我出去走走。”直到秦川站在窗前,影子打在韩凛脸上。他才如梦方醒似的扭了一下头,惊讶表情转身即逝,透着淡淡悲悯与体谅,渐渐占据了韩凛眼眸。也许在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他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多年习惯和过往沉痛,还是让其选择了拒绝。

“你回去吧,我实在没心情……”说这话时他故意偏开头,不去看秦川眼睛。似乎是害怕对方,承受不住这样直白的否定。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哪知秦川已然料到。这边话刚落地,那边就紧紧咬住,一点儿缝隙不留。“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言语带上了锋芒,威严又充满压迫感。

“倘若我就是不去呢?你能怎么样?”倏地一股无名火起,令韩凛声音蒙上了霜。他有些惊诧于自己的失态,却也不想就这么轻易被人要求,尤其是在今天。

“我当然不能怎么样。”这回反倒是秦川格外沉得住气。“但我既然来了,你就休想再一个人憋着!大不了,我也在这儿站着,站到明天早上为止!”说完他竟真调整过身形,陪韩凛并肩立在窗下,再不多言一句。

相似的固执与坚持,让韩凛想起当年,对方撞破自己服用未生散的那个晚上。悲伤与决绝是那样刻骨铭心,令自己只是看着那张脸,就能感受到相同的痛苦。

推己及人,恐怕现在的秦川也是如此吧?指尖犹带凉意,触到对方温热掌心。是韩凛轻轻握住了爱人的手。叹息似落花飘零进春日微风:“小川……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秦川今次强硬得很,根本不打算买账,“只在心里问问你娘亲,她想不想看见你这样?”

“我……”韩凛语塞了。他从没想过秦川会问这样的问题,更没有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论怎样,我都相信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秦川继续往下说,日光打在脸上,有种平静的柔和。“那一天,一定是她生命里,最幸福的一天……巴不得把世间所有美好祝愿都给你……平安、健康、快乐、美满、幸福……对于母亲来说啊,孩子聪慧勇武反倒没那么重要,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比什么都强……”

说这些时他语气极柔极缓,从过去那个婴儿耳畔,徐徐吹进长成一国之君的韩凛心中。使对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念的那句话:“有凛儿在,娘就是天底下最开心、最幸福的人……娘也希望凛儿,能一辈子开心幸福……”

他记得母亲说这话时总在笑,那么慈爱、那么平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似盛着满满一汪春水。是啊,岁月模糊了记忆,怨怼又篡改了细节。母亲的确曾困居深宫,但她的灵魂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自由。她把这份自由带进了宫,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自己的孩子。她不图这孩子,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只希望他一生平安康健、一世美满开怀。

然而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下,韩凛还是走上了那条不归路。一步一步踩着无数鲜血尸骨,达到身为凡人所能企及的权力巅峰。他曾扪心自问,这痛快吗,得意吗?还是仅仅觉得寂寞与冰冷?

韩凛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一日为帝王,就要撑住这中州一日。哪怕是用自己的血、自己的肉、自己的命去填,也在所不惜。

“好……我不一个人闷着了,我们出去走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握住秦川。

日头升高了,给两人脸上描出一道金边,微微有些刺眼。秦川并没有问,这段时间里对方在想什么。他只是轻轻转过头来,对着韩凛展开个熟悉的笑。“我去拿件披风给你,春日清寒,还是注意点儿好。”

“嗯……”韩凛同样很轻,并没有转回头。而是迎着日光、闭起眼睛,任由涟漪般的笑容,荡开在脸上。似春华绽放,亦如新生。

当门从里面被推开时,孙着、承安并承福、承喜,皆已在殿外恭迎。循着规矩请过安,一动不动等待着下一步吩咐。

“你们下去歇着吧。”刚一开口,孙着就察觉到了不同。过去陛下即使笑得再开怀,也总透着一分冷。可如今语气虽是照旧,却少了孤寂森然,宛若涓涓细流、潺潺而下。

等在御道上的破军,一看韩凛来了,立马撒着欢迎过去。飞扬的马蹄声落在宫墙内外,像极了山谷中不时撒下的小石块。

“看把它乐得!跟我平时亏待了这小祖宗一样!”秦川走上前揽住缰绳,一把跨上马背。高大身影顿时屏蔽了日光,在韩凛眼前投下一片荫凉。他伸出手说:“上来吧!咱们这就出发!”声音清澈的,好似雪融冰裂。

“好!”韩凛笑起来。将手搭在秦川手上,任其将自己拉上马去。对方怀抱是那样温暖坚实,跟以前一样。两条手臂分开环住自己,就像环住了整个世界。

“你费尽心思把我带出来,想好要去哪儿了吗?”秦川迟迟不说此行目的地,就是想等韩凛亲自问出来。这会子对方既有了兴致,他便不再卖关子。

笑着一抖缰绳道:“带你去看中州的未来!”

韩凛思绪在破军电光火石般的速度下,显然有些跟不上趟,他拼命想着适才话里意思,不得不承认自己猜不出来。但看那小子笑得如此嚣张,想必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乖乖听凭安排,且做回“逍遥神仙”来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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