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浥轻尘 清夜相守,白日相别
浥轻尘清夜相守,白日相别
这日子啊往往就是如此,说起来快,过起来更快。二月初五鼓锤还没等落地,就变成了淳王出访时一声锣响,震得满京城人无不侧目感叹。此番南下阵仗属实空前,那小王爷意气风发、身披官袍,随行骏马毛色如雪。悠悠闲闲揽着缰绳,走在队伍最前列,迎着日头吹着风,脸上满是明艳粲然的光。
但千万别以为见了当朝王爷,就能瞅见队尾,这一道儿啊还长着呐!除了皇家出行必备的车驾仪仗外,仆从人员亦是历次中数量最多。不仅有负责守卫及服侍的宫里人,还有不少民间百戏艺者跟在队中。莺莺燕燕、花花绿绿,结伴走过时,把人眼睛都要闪花了。
当然,别管前头有多少人,末尾永远是代表两国睦邻友好的繁多贺礼。拿一口口朱漆大箱装着,或运或驮跟着往前走。有好事者专门腾出神儿数了数,大大小小加起来,总共有八十箱那么多。这在中州历史上,亦是从未有过之事。
数量如此之巨的厚礼,若换了南夏百姓,真不知要埋怨到什么地方去。肯定会恨恨白上几眼,再瞅准机会啐上一口。低声喝骂:“呸,就知道用我们的钱做人情!花栖税一筐筐收,到头来还不是给他们自家修楼台、做人情!”
换到中州这边,百姓们想得可就不一样了,信任朝廷、理解朝廷,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哪怕面对成箱成箱的赠礼,心里也只会感慨一句。“唉,这么多东西……陛下和朝廷,别是又碰上什么难事了……”
可再擡头看淳王那副笑模样,人们立刻就会觉得,似乎是自己多心了。那张脸无论怎么看,皆不像带着心事的样子,反而逍遥悠闲得紧。不像为国出访,倒像要去成仙。
只是韩冶面上笑容爽利,心里却不似表现得那么豁达。不是惦记那枣泥饼颠破了皮,就是担心那酱菜摊子没封严。还要时不时分出神来,害怕陈皮姜糖撒在车里。终归林林总总、鸡毛蒜皮,没个半刻安生。
直到人快跨出城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关自己什么事儿啊?还不是秦大哥,非要让装这么多!起初明明说好了,要少拿少拿。结果盘算来盘算去,哪样都舍不得丢下,才酿成今日局面。
对,就不去管它们!反正该做的自己都做了,甚至还为替秦大哥保密,在皇兄面前说了谎。这个人情啊,那一南一北两个将军,可是都欠着自己呢!等回来,等回来一定要好好吃他一顿,再痛快数落显摆一番才解气。
韩冶越想越得意,禁不住连连笑出声来。却不想马蹄下一个颠婆,又把这小王爷瞬间打回到原形。哎呀,枣泥饼……酱菜罐……陈皮糖……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淳王那头热闹刚歇下去不几天,萧路这边也要准备启程了。日子原本定在三月初六,但为做戏做全套,初五当天几人就要在城郊客店碰头,装作买卖人即将启程南下的样子。是而三月初四这天晚上,可算作萧路与秦淮的临别夜。
此一去山高水长、险阻重重,真不知能否平安归来、再续前缘。为此萧路特别交代过秦川,不必带小松回来告别。过后自会留下书信,以做解释安排。今夜他只想放肆一次、任性一次,只想跟秦淮呆在一起。
直到月隐日升、天光破晓。夜晚凉风吹拂过竹林,带来阵龙吟细细的惬意声潮。望着天边一弯月牙,端坐小亭中的秦淮,缓缓吟道: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萧路当然记得这句。那是两人情感升温的起始点,更是自己落地为人的降生之刻。那天带着数不清的激动与欣喜,他在秦淮面上留下了第一个吻,从此前尘往事,皆如旧梦。
“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他轻轻接了下去,随后将头靠在秦淮肩膀上。与其共赏这夜色深重、月光迷蒙。
又是一阵风过,秦淮终于再度开口:“明天我不能去送你……路上照顾好自己……”
“嗯。”萧路答应着,眉眼柔得似一片海,“跟我一起去的四个人,家里都安顿好了吧?”
“都安顿好了,你放心。”自定下出行之日起,这句话就被萧路问了很多很多遍。多到根本没人记得请,最后一次究竟是第多少遍。
他每问一次,秦淮就郑重回答一次。没有不耐、没有敷衍,只是一遍遍说着“你放心”,这回当然也不例外。
“那就好,那就好。”萧路笑了起来,嘴角跟天边那抹月牙一样弯。然后他转移开目光,望向亭子角上挂着的灯笼。“若赶得回来,八月十五咱们一起赏灯。”
“好,我等着你!”秦淮语气明显重了,像块捶打的铁。又怕给对方太大压力,赶紧找补道:“赶不及也没关系,秋日灯会也好看……再不济还有除夕、元宵……总之,我等着你……”
手心传来一阵温热,是萧路握住了秦淮的手。他笑得那样和蔼,仿佛面前不过是个讨价还价的孩子。用自己那满腔期待与担忧,固执地与上天做着交易。“呵呵呵,你倒怪会想,还留到除夕……我这一遭,难不成要去成神成仙……”
“嘿嘿……嘿嘿嘿……”单听这几声笑,父子俩人还真是不相上下。“我这不是怕你着急,想宽你心吗?还被拿住把柄取笑,真真是冤枉!”拿腔拿调的抱怨声,随着壶盖被顶起的动静,一并传进耳朵里。
萧路笑着顺势要起身沏茶,却被秦淮反手握住了腕子。“这回,换我来吧。”说得十分正式庄重,令对方不由眉眼一滞。
沉默半晌后,才重又笑道:“好啊,将军既有此雅兴,我可就倚栏赏月、拭目以待喽?”
“呵呵,秦某这番手艺,必不会辜负了先生多年教导!”秦淮跟着笑起来。款步走至亭外,撷起小炉上频频作响的水壶,似模似样冲起茶来。还别说,一番功夫下去,真把萧路那飘逸洒脱的谪仙之态,还原了个十成十。就连最后一下伸掌礼,都那么赏心悦目。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由萧路口中跳将出来,瞬间就冲淡了离愁别绪。
听得如此夸奖,秦淮自然喜不自胜。端起茶杯走回亭中,与萧路对坐而饮。掺着枣香气的白茶滚滚入喉,果然比烈酒更能抚慰心头怆痛。
“我这一走,小松还得麻烦你多上心。”趁着氛围渐好,萧路赶紧交代起最让自己放心不下的事。后半句他并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如若此去不回,代我照顾好那个小家伙,直到长大成人。
“啪嗒”一声,有个坚硬东西落进手里。萧路擡起眼眸,却是那支早已赠与秦淮的青绿色竹笛,正横在掌心中央,月光下泛起微微的亮。
“拿上它,然后答应我……把自己,平平安安带回来……”秦淮声音很扎实,似沉在水里一动一动的磐石。
萧路转过头,定定望向对面。时光如风般流转翻涌,激起身上些微凉意,许久后才握住那杆竹笛,应允道:“好,我答应你。”接着将手绕到脖颈后方,取下那块自佩戴之日起,便不曾离身的玉佩。裹着热、带着温地,放到了秦淮掌中。“替我保管好,等回来再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