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萧萧水 归程凶险,后会无期 (1/2)
萧萧水归程凶险,后会无期
雄鸡三唱、日出东方。回忆如夜半霜露,消弭在渐亮天色下。萧路整了整套着的浅灰短打,寇恂蹬好鞋子,抄起那杆青色竹笛,开门打水准备洗漱。
没错,自己如今穿着的也是萧路之衣。四人中,他跟邓禹在身量气质上,与其最为接近。寇恂这儿虽没邓禹那么像,连会吹笛子、爱喝白茶,等一些小爱好都原模原样。可好歹能鱼目混珠,以备不时之需。
当日商议后之所以把他留下来,不仅是需要有人沿途护卫萧路。且寇恂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关键时刻足够以一当十,更是四人为其留的最后一道保险。若再度遭遇险情,“李代桃僵”之法完全可以再用一次。
毕竟没人能保证,这件事还有没有后续。即便进了中州地界儿,可柳堤与盛棠距离如此之近,难保城中没有眼线暗探。再往坏里说点儿,谁又能保证多年相处下来,城内官员兵丁个个廉洁清正,不曾被人收买?是以哪怕进了柳堤,踏上中州土地,萧路与寇恂仍不敢亮明使节身份。
自身生死倒还在其次,如若打草惊蛇,使南夏对云溪早有防备,引起中州朝堂动荡,那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邓禹、吴汉、贾复的牺牲,岂不跟着成了笑话?
混迹于寻常行路人堆儿里的萧路,顶着南地依旧炽热的日头。跟寇恂穿街过巷,急匆匆朝着下一程奔,两人尽可能避开交通要道和酒肆饭庄,专捡枝杈小道行进。天黑透了就挑小旅店投宿,一为避人耳目、二为节省时间。
自从孤身肩负使命以来,寇恂心心念念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快些穿过柳堤,抵达玉塘!那里的驻军将领冯异,曾隶属秦大将军麾下,为人赤胆忠心、义薄云天,乃自己多年至交。不管别的官僚守卫信不信得过,这个人寇恂敢拿性命打包票。
赶至玉塘城下时已是傍晚时分,残阳似血泼洒天边,映红了城头旗帜猎猎。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陈旧客店,随便扒拉点儿饭,在寇恂示意下,选了间视野开阔、便宜来去的客房,暂且将萧路安顿下。
接过卷在北云青里的节杖,寇恂打算趁夜走一趟冯府。道明原委后,命其派出人马,沿路保护使者安全。临走前寇恂特意叮嘱,黎明时候不见自己归来,萧路就一个人先行离开,千万别管其他。
对方拿泛着乌青的双眼深深望向寇恂,最终默默点头,再开口时已是波澜无惊。“此一遭贸然拜访,很难说冯将军人在不在府上。若未能见到本尊,一定不要耽搁,快快折返是为上策。”
寇恂“嗯”了一声,像是安慰般叫了句“先生”,随后推门离去。听着前方脚步渐行渐远,萧路多怕也是趟有去无回的死路。
为保安全,屋里没有点灯。他独自靠着窗户坐下来,一边留意客店内来来往往的动静,一边隐在暗处观察下头的街道。以往几人分工合作的事儿,现在需要萧路自己来了。眼下他必须迅速成长为一个军人、一名战士,不能再让人豁出命护在身后了。
今晚月色很亮,照在街上如水银泻地,可萧路并未擡眼去看,只一味瞧着对面深黑的巷子和寂静的房屋。耳边响起了熟悉的说话声……
“先生,咱们被人盯上了。”邓禹用手支开窗户一角,身体紧靠着墙壁,从客栈二楼朝下望。他嗓门不大,却也没刻意压低,平静沉实得就好像在说,天上飞着一群鸽子。
萧路停下将要端茶的手,回过头问:“能确定吗?”
“嗯。”如此斩钉截铁,于当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前阵子只是有点儿感觉,这回能确定了。对面总共八个人,猫在暗巷里,总往咱们这边儿瞧,身上全带着家伙。”
萧路闻言不由一惊,猛然想起今天晌午,与之擦身而过的那名少年将军。虽然当时自己已立马转进人群,可终究没能逃脱被发现和追踪的命运。那颗自上路伊始就埋下的不安种子,还是发了芽、开了花。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这难道,就是天意吗……”萧路喃喃重复过一遍。远处几声犬吠,使画面产生震荡,再忆起时面前堆满了焦急的眼睛。
“看样子,对面根本没想留活口。”吴汉一手搭在桌边,浑身都绷着劲儿,“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办法把人引开。”
“盯得这么紧,一起走肯定是不成了!”贾复盘算着,目光深邃且沉重,绝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幸亏咱们早防着一手,打从云溪出来,就没一块儿行动过,赶路住店皆分成两波!瞧瞧,这不就用上了?”话毕吴汉笑着看向寇恂。
“是啊,还是你未雨绸缪,想得长远!”连带贾复也乐了,一边晃浪着脑袋一边拍寇恂胳膊。
对面却是半点儿笑不出来。同样身为军人,寇恂怎会不懂这里头的意思?若对方只想拿人回去审问,大可早早动手。将自己一行堵在客店里,而不是一直躲暗处跟着。此事关乎两国军机,谁会介意错拿错抓?莫说秘密实行逮捕,便是大张旗鼓将店子整个围起来,只要由头得当一切都合情合理。
如此明目张胆又迟迟不肯出击,无非是想等人出城,寻片僻静林子好斩草除根。然而这番严丝合缝的分析,却是整场里最让萧路感觉疑惑的。他当然相信跟前几众判断,可秦川识人的眼光自己亦深信不疑。萧路自问,虽与储陈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孩子绝不是个有勇无谋、滥杀无辜的暴徒。此一回必定有人从中作梗、假传军令。
手搁在窗台上,不知何时已攥到发抖。回过神来时,萧路眼中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军中兵士如此,南夏亡国不远矣……”他恨恨念出这诅咒般的话语,身后门扉音声而开。
“先生,快跟我走!”是寇恂,“外头马车和护卫都备好了,我身上有令牌,咱们连夜回京!”并无任何表情的脸上,只有语调激昂。
“好。”萧路答应一声,起身揽好桌上包裹,跟随其向楼下走去,动作流畅自然却看不出生气。
客店门前玉塘驻军统领冯异,正亲率部下等候在外。在场众人皆身着便服,车马亦无任何任何装饰点缀,完全就是副日常样子。从这两点便可看出,其心思细腻,考虑更是周详。
萧路跨出门槛走至冯异身前,待要拱手行礼,却被对方一把拦下。不高不低的声音传过来,刚好够三人听见:“先生别客气,事情我都知道了——”不得不说冯异嗓音浑厚有力,最适合在这种时刻安抚人心。“放心,你们一走,我就派人进盛棠打听!若尚存一线生机,自然最好!如果……也得探个准信儿,给家里人个交代……”
萧路闻言执意拜谢。他推开冯异托着自己胳膊的手,朝眼前人深施一礼。时间似乎止在了这一刻,四下无声、肃穆岑寂。“冯将军此心萧某感铭,只不过……”
不等他把话说完,对面就明白了萧路意思。点点头保证道:“先生放心,军中暗探早在盛棠经营多年,便是南夏营中亦有不少耳目。定不会被他们抓住辫子,使朝廷难做。”
“既如此,萧某再谢冯将军。”结尾一拜重若千钧。寇恂更是紧随其后,以军礼还报挚友。
冯异受下两人嘱托,说了句:“时间紧迫,二位还是快些上路吧。”想了想又补充道:“先生启程的消息,冯某已派手下副将,八百里加急传回京中。想来不日即可抵达,二位到了京城,不必费心接应等事。”
“好,有劳了。”寇恂掀开车帘,低声回应。
冯异只觉面前好友,像是老了十岁或是煎熬了二十岁。叹息压在舌头底下,他目送两人,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