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花睡去 寻名出师,运筹千里 (1/2)
花睡去寻名出师,运筹千里
上头那桌因为有秦川在,属实热络忙叨得紧。只见其一会儿探着身子给韩凛加菜,一会儿站起来为自家官人添汤。过会儿看酒少了,又点头哈腰地给对方斟酒。那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劲儿,真丝毫不比孙着差。
雨势不知不觉小了下去,却没什么要停的意思。当末了一点儿菜汤,被秦川抹着酥饼送进肚子后,韩凛已撑得只能靠挺胸直背,运气往下送汤了。反观对面随便嚼过两下抹抹嘴,便麻利收拾起桌上碗碟。瞧着被刮到光溜的盘底,韩凛只觉不刷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不多时,迦南香的气味就驱散了满桌酒肉余韵。承福沏好新茶奉上,摆在桃枝旁边,的确别有趣致。承安跟承喜不愿劳动师父,三下五除二干完扫尾活计,亦给孙着冲了杯叶子,叫其边暖手边润胃。
吃饱喝足,是该谈些正事了。秦川瞧着韩凛兴味正浓,并不打算午睡,便把憋了大半日的问题,和盘托出摆到面上。“自古凡举兵者,皆讲究个师出有名。南夏帝名声不好,倒是可以借机做做文章。”他一口气说到这儿,停下后并没去端茶杯。
韩凛望向秦川,知其还有话等在后头。如今沉下来,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冷静。过去那个满腔冲劲、浑身是胆的少年郎,经由岁月洗礼、沙场打磨,已成长为能总览全局的飞骑营统帅。“只是那根引线,需细心择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逼得南夏接招。”秦川回看向对方,眼神只剩坚信与笃定。
“嗯,你接着说。”韩凛轻微颔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不知为何秦川总觉得这笑容里,不仅有运筹帷幄,还透着些无奈与苍凉。
“你把后裕王爷,搁在柳堤养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遭吗?”如此笑容令他费解。
照理说当年派齐王接管后裕时,韩凛就计划好了要借其一用。眼看事到临头,为何突然犹豫?更何况那后裕王爷这些年在柳堤,日日斗鸡走马、夜夜花天酒地。早已劣迹斑斑、声名狼藉,若为此人动恻隐之心,真真大可不必。
“是啊。”韩凛觉察出对面疑惑,轻声道出两个字,竟如诵经般悠长缓慢。“后裕王爷确是我给兄长备下的一份大礼。此人胸无大志又品行不端,若非有这点子用,早不容其到今日了。”他继续道。
借由刻意营造的沉默,秦川绞尽脑汁。隐藏在“家国天下”背后的某些微光,渐渐照亮眼眸,仿佛千年史书里,一路滴淌下的泪珠。
“那个草包,出了名胆小,且贪图富贵享乐……”秦川声调制了,话语亦跟着刻薄起来,“敲打轻了,只会叩头请罪以保荣华……敲打狠了……”他没再说下去。
第一次,秦川与韩凛在这种事上达到了默契。但如果可以,他们多想自己永远都想不通、学不会、做不出。
“或许,还有其他办法。”韩凛低着头。
他知道,秦川明白了。能让个胆小如鼠、爱财如命之人,叛逃他国、寻求庇佑,小打小闹根本没用。只有出了人命,掩饰遮盖不过去了,才能迫其南逃投奔吴煜。借此机会将意图谋害他国君王的脏水,一并泼进南夏朝廷。
“真脏!真黑!”秦川恨不得当即抠出心来看看,它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可是……真有用啊……”他颓然地松开手上力气,仰头闭起眼睛,心知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哎哎,满了……倒满了……”承福语气焦急。等不得承安回神,忙一把托住茶壶,顺手放回桌上,询问道:“怎么了这是?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哦,没什么。”承安拿抹布擦干桌上的水,恢复到素日沉稳平和。
“是不是没歇好啊?”承喜从旁搭话,边给自家师父递杯子边提议:“今晚咱俩换个班儿,你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管保明天精神百倍!”
“还有我,还有我!”承福跟着接话,“白天我也替你盯了!什么都别想,照顾好自个儿身子重要!”
“嗐,哪有什么毛病!大惊小怪的!”承安见两人跃跃欲试,急忙摇晃着胳膊阻止。
孙着坐在中间,乐呵呵瞧着他们,相互打趣、彼此调侃的样子。心想自己总算能放下心,慢慢把手里这摊儿,交给几人了。他饮下口茶,神色愈加欣慰慈祥。
外面雨刚停,凉爽春风便迫不及待吹进屋里,惹得老人眼泛潮气,泪光若隐若现。说起来也是缘分,承安、承福跟承喜皆是苦出身。本来嘛好人家的孩子,谁愿挨上一刀,干一辈子伺候人的活儿?
三人当中,属承福年纪最长。为给做买卖赔了钱,又差点儿叫债主逼到投井的爹娘还债,才挺身而出一脚踏进火坑。承喜是不忍见妹妹被卖青楼,瞒着家里人净了身,辗转几遭入得韩凛府邸,遇见了孙着。
承安身世就更惨了,没等记事儿便被人牙子拐走,父母家乡一概不知不晓。这年头儿男丁不如女娃值钱,除非先天壮或生得美,尚有擡价余地。可奈何他天生孱弱多病,相貌又平平无奇。打骂着长到五六岁仍卖不出去,人牙子眼见这赔钱货要砸在手里,还白添多年嚼用。狠心动气之下,也不知搭了什么路子,给承安送去净了身。
“替我值夜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不管啊!”承安声调陡然提高,打断了孙着遥思。
他转过眼睛,只听承喜亦不甘示弱,笑嘻嘻说:“你不说没事儿吗?没事儿还替什么?”
承福则从中迁就,两方安抚道:“既然说得了,且让他躲个懒!过后加倍补给咱俩就是了!”
孙着眼角湿润,又不想当着徒弟们落泪。趁无人往自己这边看,悄悄低头拭去那滴晶莹。
灵泽再度铺开调子,打在屋檐上,轻盈如跳珠。“回屋歇一会儿吧,都坐大半日了。”秦淮站在萧路身侧,擡手接下一粒雨水。他劝得很轻很柔,像烟跑错了地方。
大清早儿就起头的沉默,夹在这漫天淅沥中,倒不觉有多么突兀。萧路正面朝着外头,紧了紧身后披风,重将目光洒向远处空蒙。“我们五个上路那天,下得就是这种雨。”他人在廊下坐着,心却飘回了过去。秦淮望着那单薄如纸的背影,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啊,能说什么呢?说虎子跟寇恂,早早去祭拜过了?还是说自己,已亲去探望过苦主?有什么用啊!那些坟,不过是拿土堆起来的衣冠冢;那些话,不过是强颜欢笑时的伪装。没有愤恨、没有怨怼,或许才是最沉得悲、最重得痛。
“咳咳咳……”熟悉到几成习惯的嗽声,响在秦淮耳边。萧路侧身擡起胳膊,似是想寻对方的手。秦淮忙去抓他指尖,多怕烟雨朦胧,面前之人随时会化作清晖散去。
“真凉啊。”秦淮心下骤然一惊,不由握得更紧了。那种即将失去挚爱的疼,循着记忆流进四肢百骸。
“我没事——”许是觉察到对方恐惧,萧路积攒气力,尽量把声音拉高,“你坐下来,我们还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