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转头空 青山如旧,惯看春秋 (2/3)
汗水擦过鬓角,把秦川耳朵都暖红了,虽说往日欢好,时常被自己拿来回味把玩,可大庭广众下想这些事儿,真真还是头一遭。秦川感觉脸上越来越热,简直像孵着两块炭。一双眼睛全然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东瞅西瞧、上躲下藏,生怕被韩冶那家伙抓住什么纰漏。
可“怕什么来什么”这句俗语,也不是前人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自对方沉默下来后,韩冶就一直从旁观察着秦川反应。嗯,不是暑热,不是干渴,更不是想不出话来跟自己打擂台,而是……一抹了然坏笑勾上少年嘴角,他状似无意般拐了拐“秦大哥”胳膊。而后以目光明晃晃向其示意,自己知道那小九九里,都埋着什么花花肠儿。
接下去的回忆,来自陈瑜亭。守着一般的月儿、一般的天儿,这位中州丞相同样没什么睡意,只披衣伫在窗下,任思绪万千飘飘荡荡。要忙的事情还多呢,哪有时辰贪眠酣睡?能抽出个把空子,松乏松乏精神已经够好喽!
茶杯握在手里没那么烫了,像极了当日天气,说热不太热,但肯定算不上凉。君臣二人商榷完末了一点儿散碎公务,才结伴往流芳阁来。一路上陈瑜亭脚下不住加紧,韩凛却跟个千斤坠似的压着速度。
“呵呵,爱卿何必太赶?他们自有他们忙的,咱们只管慢慢走就是。”犹如垂柳娑娑、白杨萧萧,和着风的语调明显更空灵了。
陈瑜亭收住脚,侧头看向始终比自己靠前半步的中州帝。样貌与当年华英山初见几乎无异,仿佛岁月的流水,根本无法在上头留下痕迹。
可个多年下来,陈瑜亭知道面前这人变了,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沉毅审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皆视若等闲、从容不迫。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更是能干成大事的样子。
磨了有一刻来钟吧?两人慢悠悠踏进流芳阁。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开了每一张笑脸,也吹开了众人的请安之声。彼此寒暄过几句,韩凛处话并不多,除特意嘉奖徐铭石外,便是与众人一块儿饮了杯茶。之后就推说还有奏疏要看,置满屋苦留如罔闻,转首背身、扬长而去。
除了陈瑜亭外,恐怕就只剩秦川对其此举毫不意外了。瞧韩冶那一脸惊诧,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人身上跟出门去。幸有穆王和齐王压阵,须臾间参透韩凛苦心,呵呵笑着领头序了座次,几众才依言坐定。
不多不少,正是八张椅子八个人。到了这般地步,饶是傻子也看明白了,阁内八人便是将来南北一战之关键。穆王与徐铭石坐镇朝堂,辅佐韩凛处理各项军机事宜。陈瑜亭和黄磬则是后方运输粮草的命脉,一西一东、水运陆运,只为保前线将士再无后顾之忧。至于齐王淳王、秦淮秦川,便是四把扎向南夏的利剑。三路齐发、长驱直入,待得功成之日,城外楼头、黄龙痛饮。
茶香尚未散去,酒香就飘了过来。随着内监总管一声悠长呼唤,凉菜热菜便流水似走了起来。欢伯飞迸燃热血,狂药交织定誓约。陈瑜亭自问,这辈子从没喝过这么痛快的酒。谈笑声与撞杯声碰到一处,把人脸都搓红了。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碟挨着碟、碗搭着碗,且个顶个都是硬菜。根本不用同桌人劝,自己就能先借着珍馐美馔,喝个酩酊大醉、酕醄不归。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随着梆子落下四声,陈瑜亭适时收回思绪,搭着后腰稍微抻了抻,“趁还有时间,再核对一遍吧!”他坐回书案,从新撚起笔来。
睡是睡不成了,不若把精力集中起来,手头多做一点心里就多踏实一分。要说中州文武百官,这么想得还真不在少数。这不冯异刚带人巡完大营,捎带手平了两场不大不小的夜惊。本该回帐安歇,养精蓄锐、以图后日,可他自己跟脑袋里那个动静,说过好几遍。周围兵丁更是轮着番劝,就是轰不走那钉子似的念头。
半晌,冯异放弃了。既然回去也免不了辗转反侧之苦,还不如穿着这身甲胄多走几趟,毕竟不管平日里多么训练有素,军队一旦被大规模集结起来,又在远离故土的情况下深入陌生之地。谁都难免疑心生暗鬼,尤其是在深夜。
两场夜惊算得了什么?只要太阳不从山那头蹦出来,恐怕还有得闹呢。就这样负责巡夜的兵丁倒是换过两波,冯异本人却无任何一次缺席。他心里烧着团火,走在风里才觉得好过。霜露沾湿铠甲,握刀的手早已木没了知觉,身上的汗出了再干干了再出,直到更深寒重。呵出的白气,消散在黎明之前。
天就快亮了。
“报——”兵士从对面跑过来,将一封写有“贤弟敬启”的信函举至齐眉高度,朗声回禀道:“南夏那边儿派人送来的!说是孟广将军亲笔书信,务必要交到大将军手上!”
冯异接过信件,眉头微微一皱,旋即问道:“送信之人在哪?带我去见他!”
“那人放下信就走了,看样子并不打算等回音儿!”兵士据实奏报,没无一字拖泥带水。
冯异心里打起鼓来。中州大将与南夏主帅渊源他多少知道些,只是大战当前着人递话,还不等答复就走,属实太不寻常。信在手里掂了俩来回,这位曾经的玉塘守将决定相信一次直觉。
冯异跨入大将军帐时,秦淮正与萧路一起研究着沙盘。那是邑梁城外地形,广袤空阔、视野绝佳,屯兵驻守最为适宜。平原两侧虽有台地隆起,绵延成丘陵缓坡,一旦利用好了,倒省去不少探察瞭望等麻烦,这一点孟广肯定想到了。
“大将军!”冯异迈进几步,颔首称呼道。这是秦淮处的规矩,身在军营瞬息万变,有事即刻回奏,无需过多礼仪客套。
把目光移回帐内,秦淮一时感觉不适应。好在对方并未耽搁,举起书信道:“南夏方刚遣人送来的,说是孟将军亲笔!”萧路似有些意外,接信动作比身边人还快,封上四字粗放狂野,竟自成一派气度。
“哈哈哈,我这正惦记呢,可巧就到了!”在冯异记忆中,秦淮很少这样笑。以儒雅闻名的中州大将军,极少在人前展露喜怒哀乐,更别说是这等豪迈侠义之气了。
这边刚接下信不等拆看,秦川便撩幔走进。见几人俱立在帐中,咧嘴一笑道:“哟,是我惫懒,到得迟了!”冯异瞧这厢没自己什么事儿,说了声“属下告退”,旋即转身往外头去。路过骠骑将军时两人相视一笑,点头略做致意。
“信上怎么说?”待秦淮擡起眼皮,萧路第一个发问。若是换了平日,他一定不会如此打听。可两方大将书信往来,必定涉及战事,身为谋士询问一二,实乃份内之责。
“哦,没什么。”秦淮眼里的笑压都压不住,口吻上却尽可能平静,“只是约我傍晚时分,到桐原城外喝酒。”
一听这话,秦川哪儿还坐得住?一下迈至切近,若非记着行礼,秦淮腕子这会儿都被其攥住了。“双方激战在即,大将军不应以身犯险!此行属下愿陪同前往!”
不顾自己儿子那一脸焦急,秦淮只乐着摆摆手。
“我跟你去吧!”萧路见状连忙就中调和,略加思索道:“我跟你去,就远远守着!绝不打扰故人叙旧,如何?”
“不用,都不用……”看得出两人间,还是萧路面子大些。秦淮眸中泛起向往之情,一如南流景冲云而生。
“我看呐,就让赤勒乌陪着去!呵呵呵!”伴着阵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笑,萧路秦川面面相觑。当然了,此番萧路不过是个陪衬,若论反应强烈还得看骠骑将军的。只见秦川下死力握着刀柄,面色阴沉似寒霜,生平第一次开口顶撞秦淮,却不为父子相争,唯以将军身份质问对方。
“大将军所言,恕属下不敢茍同!”他后退两步,执手垂头架上大礼道:“您明令禁止飞骑营参与此战时,属下就看不懂里头门道!今次赴约又不命人陪着,还只带匹马去!如此行径实在过于儿戏,还望大将军三思!”
听完对面一番慷慨陈辞,萧路都忍不住要笑。这可是旧愤未消再添新怒,把几天里积攒的怨气全发出来了。也好也好,早到总比晚到强,省得埋着颗雷子,不定炸在什么时候。
秦淮半转身形,秦川仰正面庞。父子俩谁都没说一句话,更没将目光从对方处移开。时间化作可供感知的“嘀嘀嗒嗒”,自两人中间荡漾开去,涟漪波及一旁萧路,只觉连呼吸都掺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