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过南楼 展眼江山,满目凄然 (2/3)
堂下太师略微舒缓气息,执手行道:“储将军此番安置,正是受了邑梁的教训!孟将军麾下那班豹突亲随,何等英雄本色、男儿胆气?尚且挡不住后方冲撞奔逃,活活败死在自己人手里!”
巫马良雨很想表现得轻松点儿,然而一涉及到人命,他还是变了脸色。略略将头偏过,才继续说:“青羽军以少敌多固然凶险,却是个能发挥其最大战斗力的法子!况且此战,并不需要青羽真的获胜……”
嗓音被刻意压低,如同某种秘密的信号。吴煜坐直身子,等待对方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只要能拖住大军一两日,朝廷便可派人放出风声,说中州军力有不逮,已到强弩之末。而后就近集结兵士出战,再许以高官厚禄、千金之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困局或可解矣。”
“老师果然高论!”吴煜仍旧锁着额头。他并未放下心来,亦并未将此计照单全收。沉默着思量半晌,南夏帝擡起双眸道:“只是像兴泰守兵,杀良冒功这般丧尽天良的事,绝不能再有了!”
老太师读出了,吴煜话中的愤怒与无奈。他支着小桌站起来,腿脚又碎又慢。拱下去的身子像是怎么也直不过来那样,始终弯着条弧线。
“老臣此行,第二件便是为了这个……”巫马良雨撩起官袍,颤巍巍朝上拜道:“臣请旨督战卢荫,还望陛下允准!”
“这——”吴煜显然慌了神。距离上次驳回对方请求,恰好也隔了三十五天。
这一个多月间,吴煜先后失去了亲生女儿、良将忠臣,以及数不清的城池和土地。如今太师再一次请命,他没有了拒绝理由。但他真的不想,不想亲手送恩师踏入险境。
“朝廷重臣亲赴卢荫,一则坐镇后方,必能提振士气、振奋军心!更能从根儿上杜绝草菅人命、杀良冒功之事!”巫马跪伏道:“二则卢荫城乃军事重地,向来城防坚固、兵强马壮,进可攻退可守!将领贺温为人耿介、治军有道,必会死战到底,力保我南夏江山!”
他用手撑着地面,身子往上擡起两分,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最终打算。“前方若有什么情况……还可据险而守、伺机而发啊……陛下……”泪水滴淌下来,沾湿了巫马胡须。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风化成了石头。
“老师,您先起来……此事慢慢商议不迟……”吴煜嘴里说着,手上却并无什么动作。他知道这话骗不了老师,对方根本不会上当。
“老臣全家自祖父辈起,世受皇恩、泽被三代!如今江山患险、社稷蒙难,既是国事也是家事!于公于私,老臣都责无旁贷,恳请陛下允准!”巫马良雨还是站起来了。膝盖有些发颤,上半身抖得更是厉害。
吴煜急忙拽步搀住,不料对方一个回手,紧紧扣上了南夏帝胳膊。“唯恐站脏了陛下门庭……巫马英那不肖之子,已被老臣亲自捆送到廷尉府……只盼陛下从重发落、以儆效尤……保住朝廷些微声望,换取百姓涓滴信任……”
吴煜唇角轻颤,几乎组织不起语言。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动情承诺道:“老师赤诚拳拳,朕心感铭!您放心,朕会看顾好师母与府里一家老小!”
“有陛下这句话,老臣没什么不放心的……”老太师拍着南夏帝手背,似宽慰又似托孤。“此一去祸福难料,实指望陛下兀自珍重龙体,切不可忧思太甚,伤及岁寿啊……”说着再度淌下泪来,映亮了皱巴巴的脸。
“好……您说的,朕记下了……”吴煜处亦是千般滋味缠在心头。一时间竟寻不出个开端,只得与巫马良雨挽手顾看、相对无言。
受过对面三拜后,书房里不知何时,已剩了南夏帝一人。内监宫女早被打发了出去,徒留两杯凉透的残茶。吴煜直着双眼,缓缓挪回书案前。倏闪间膝盖像是遭了什么钝力击打,整个人重重跌进椅子里。
回想起洪行严上的最后一道奏疏,里头详细记录着兴泰守兵杀良冒功,巫马詹事里通外国等事,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骇人听闻。吴煜不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南夏吏治变成了今日这副样子?遥想当年大宝初登,自己是何等春风得意、斗志昂扬,一心要创建不朽之功业,恒存之伟绩。太师为此特意着人撰写《循吏传》激励天下官绅,以示朝廷求贤若渴之诚。
“呵呵……呵呵呵……”回忆着过去的吴煜笑了,悲怆而阴郁。当初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开创盛世,完成千年未有之大业。可如今展眼山河凄凉景,再回首往事成空,衰草连天、寒烟满汀。
吴煜唱着、叹着,慢慢将头靠在椅背上。却见画栋雕梁犹自堂皇,游龙彩凤栩栩如生。他闭上眼,在一团又一团的夺目缤纷里,轻声念起佛来。多么希望适才谈论的那些,即刻成真啊!将士拼死效力,百姓同仇敌忾,中州自毁长城,南夏转危为安。
没错,这便是吴煜身为富贵帝王的局限,更是其作为太平天子的妥协。那些个养尊处优、纸醉金迷的官宦人家,纵然不知忧患,他这个金银堆里、绮罗丛中长起来的储君皇子,又能切实了解多少呢?更何况这天下,原就不是他马挣力战的江山,而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降生之日便被选定的皇位继承人,一路安安稳稳长大,顺顺利利接班。哪有机会体验真正的民间疾苦、朝堂倾轧?
吴煜念着佛,声音不禁越来越大。双手从桌面垂下,惊掉了袖中银镯,细细凉凉勾在指头上,好像挽着滴水。
然世事纷扰、时局丧乱,求神拜佛者并非只有吴煜一人。与此同时张家庄内一户并不富裕的院儿里,杨晚晴紧闭门扉、长跪不起。龛前燃着三炷清香,座下少女诵念戚戚、珠泪连连。
“信女杨氏在此立誓,愿终日食素戒荤,一生守贞不嫁……但求我佛慈悲,垂爱众生、悯惜万物……保佑储陈将军,无往不利、所向披靡……护持青羽全军,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手里念珠转过几圈,口中誓言就诉了几遍。直到嘴唇泛起青白,泪水洇透蒲团,少女仍不肯罢休。
距兴泰官军劫掠、中州兵士相助,已经有段日子了。可“飞骑营”三个字,不知怎么钉在杨晚晴脑子里,教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总觉着哪儿听过。直到五天前夕阳西下,那是个跟过去某日,差不多的傍晚。
后裕王爷突发高热,一行人难得不用赶路。跟随在侧的姬妾们,平素就不待见杨晚晴,嫌她胆子小、手脚笨,偏有许多狐媚手段。先是美人画皮勾引了王爷,而后又扮可怜相儿迷惑了将军。是以统统避着少女,恨不得远远打发了事。无意间倒给杨晚晴,空出不少独处时间。
印象里那个黄昏,她推开窗户、倚樘而坐。天边归鸟扑着翅膀,飞在一片橙红里,仿佛大地给太阳刻下的伤。少女有些想哭,几番酝酿下却始终挤不出一滴泪。这便是苦命人的难过,无声无息、不响不语,连呜咽都显得奢侈浪费。
杨晚晴十分想念弟弟妹妹,盼望着有朝一日,三人能够团聚。可那张卖身死契,就像打在少女额上的烙印,躲不了更逃不掉。所以当储陈将契约交还给杨晚晴,并坚称无需任何报答时,少女承认自己很感激。
她并不贪慕富贵,也清楚对方是看自己凄惨潦倒,才路见不平仗义相助。从始至终,那位将军就没对自己动过心,自己对他亦是如此。只不过在当时,以身相许、为奴为婢,是杨晚晴唯一想到的报答方式。很老套,但很管用。
思绪越跑越偏,少女不得不强行将它们拉回来,接着想后头的事。就在凉风吹进窗口的刹那,几声交谈也随其飘了进来。
“听说飞骑营里,有不少擅使暗器的高手!怎么着,你这远近闻名苏神镖,就不盼着跟他们切磋切磋?”杨晚晴认得那动静。当日正是这个声音,接下后裕王爷钱袋,出门叫了不少闲汉壮丁。
“你这都听谁说的?没头没尾,就拿来烦我!”被谢之逸唤作“苏神镖”的人说话了,句子很短完全听不出语气。
杨晚晴记起那人是个刀疤脸,总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样子。这会子肯说这些话,足见与对方交情匪浅。
“哎,我这可是一手消息啊!潘霄他们几个从将军处听的,没等捂热就传给我了!”谢之逸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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