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一灯梦 恸声凄切,千里传音 (2/4)
却瞧其不紧不慢,把手往腮下一垫。七拐八绕道:“兄长这回来得,可够慢啊!枉费小妹早早整理行装,不成想还要再等一个时辰!”
被人指点过一番,韩凛眼珠子也定住了。四下打量,却见旁边桌上摆着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很明显是子舟跟采薇的。
“义妹人在书斋、心系四方,真真大家风范!在下佩服,佩服!”打趣之语顷刻而至,好一招输人不输阵。
所幸陈子舟走南闯北,嘴皮子早练出来了。瞧她将纸一压,三两步走近韩凛,笑声仿若夜莺轻啼。“只许兄长料事如神,就不许小妹未卜先知?”说完抱着肩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口里机锋韩凛自问还没输过谁,对面既有兴致,自己这厢也不好扫兴。他背起手,做出派倾耳注目的虚心态度,笑语盈盈问:“义妹如此能掐会算,可否替在下新占一卦?断一断此行何往、目的何在?”
如此微末伎俩,怎能难倒陈子舟。只见她手都懒得擡一下,话赶话跟上道:“兄长这是考我呢!目的不同,自然往处不一,兄长想听哪个?”
韩凛脸上滑过惊异之色,好在女孩儿不欲计较。笑嘻嘻顺茬儿道:“兄长心怀天下,自然要往阵前去!小妹挂念家中老父,后裕旧地最为相宜!”
钦佩与感激盘旋在韩凛心头,教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自南北开战以来,陈瑜亭作为丞相,身兼数职、宵衣旰食,常常忙得昼夜颠倒、水米难进。陆司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屡次上疏请求韩凛相劝一二。
可日日陪在跟前的人都管不了,宫里旨意又能起多大作用呢?是以不管韩凛如何苦口婆心,陈瑜亭处照旧点灯熬油,片字儿听不进去。借此南下之机,他好容易想出这么个法儿——教女儿去管父亲。从今往后照着太阳办事,别总盯着月亮了。谁知不等自己说出来,女孩儿就明白了其中深意,着实令人叹服。
赤轮高升、熏风初动。陈子舟头戴帷帽、身骑白马,与韩凛一行径自南投。路上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过还侵晨,不上几日光景,即到了分道扬镳之地。
陈子舟勒着马,静等韩凛嘱托。对方亦是快人快语,简要分析遍利害,就把那万斤重担,全数交给了女孩儿。
“打下来是一回事,治理是另外一回事!难的还在后头呢!”陈子舟用心听着,遇见重要字句,则会在心里默念用以加深印象。
“嗯!兄长说的,小妹记下了!”确认过再无遗漏,女孩儿撩起薄绢,向韩凛投出自信一笑。紧跟折起缰绳,抱拳相送道:“时辰正好,请兄长早些上路!”
“多多保重自己……路上别那么赶……”韩凛上前扶正陈子舟帷帽,语气、目光悉如长辈。“无论去哪里,无论走多远,记着常写家书回来……”这句话他念得很慢,像一场不肯轻易落幕的告别。南北征伐终结之日,便是女孩儿起行之时。今朝一别,再见不知何时,心里难免惦记。
陈子舟有些错愕。她擡头去看韩凛,却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了千言万语。那是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如今总算到时候了。
“有朝一日,我定会踏遍天下!把《万里行纪》带到天涯海角!”女孩儿说着,嗓门洪亮、眸光飞扬。整个人宛若振翅雄鹰,柔风自周身散开,卷起青丝如羽。
“咱们一言为定!”陈子舟率先伸出拳头。那是韩凛惯用方式,被她借来订立盟约。
“一言为定!”对面力气很大。骨节撞在一起,跟拿小石子打似的。女孩儿喜欢这种感觉,全然的坦诚、全然的信任,以及全然的自由。
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娴熟,铜策一挥立时驰出好几丈远。采薇慌手慌脚跨上马鞍,边追边喊:“陈子舟!你等等我啊,陈子舟!”与尘沙一同滚落的,是女孩儿银铃般的笑声。
“多好啊……从此刻开始,她只是她自己……她只做陈子舟……”韩凛想着,旋即策马登程。
迟景未尽、斜晖弄影,随漫天晚霞一起染红的,还有秦川脸颊跟额头。
这病有几天了?骠骑将军算不过来,只记得是苍兰血战后落下的。高热使他浑身酸痛,破了口的地方更是针扎样疼。秦川坐在桌边,拿手支着脑袋,身上披了件衣服。他用拇指抵住当阳xue,想以此减轻里头打鼓似的旋律。
这病说来也怪,黄昏必至、暮起晨消。白日间万事如常,一到傍晚全身便像着了火。军里城里的大夫更不知瞧过多少,除药汤子越来越苦,并不见一丝好转。亏得秦川心大,完全不当回事儿,只急坏了齐王、淳王,还有其他几位将军。
三路汇合于两日前,遵朝廷旨意立地整休。待监军到任,一鼓作气攻下卢荫与齐昌。大帐那儿秦川已很久没去了,为保其静心安养,齐王处一早下令,非紧急军务不得惊动骠骑将军。昨日起更是连茶饭都要送到嘴边,若不是秦川执意不肯,戍守兵丁恐怕真能,一勺勺给他喂进去。
“一定是韩冶那家伙,出得什么馊主意!”年轻人摩挲着脑门儿,呼吸比前一刻更短更急。
帐子里越来越暗,他却不想点灯。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到了帐篷外面。
“进来吧。”送饭时间,秦川不问也清楚。
他整理着衣衫,挺直腰杆儿,尽可能表现如常。可面上的诡异潮红骗不了人,即使帐里比外间还暗,士卒仍能辨出额上冷汗。
“朝廷派的监军还没到吗?再晚几天,士气可就养疲了!”秦川接过筷子,搁在碗沿儿上。他不饿,还不想吃东西。
“监军大人已经到了!”兵丁如实回禀,“眼下正跟齐王、淳王、秦大将军等人叙话呢!”
“你说什么?”秦川猛一下站起来,甩掉肩头披的衣裳,一面寻战甲一面质问,“这等要紧事,为何不早早回报?”口吻威严,吓坏了送饭戍卫。
“齐、齐王殿下有令,不必为此惊、惊动您……”年轻小伙子有点儿磕巴,“后来监军大人也、也这么说……秦大将军才、才同意的……”
“哦,原来是这样。”秦川垂下手,低头站在架子前。他在找隙月。上上下下翻遍才想起,那刀已随储陈埋进了土里。
“你下去吧……是我没搞清状况,对不住啊……”听动静似乎很疲倦,年轻兵丁想。他没再说什么,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秦川扶着桌沿挪回椅子上,适才情急顶得人头昏脑涨。冷汗顺下颌流进脖子,像极了那天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