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山下尘 死生有命,亦在人为 (2/3)
“哦,没什么。”韩凛扭过头,笑容从远方急匆匆赶来。“就是在想,居然真走到了这一步——百多年的路啊,好像做梦一样。”
秦川放下心,跟着点头道:“爹爹最近也懒懒的。有时看上去心事重重,有时又似什么都不在意。”
韩凛将多愁善感抛在一边,顺着对方的话接道:“也难怪!中州自高祖到今日,从秦相到陈相,其间多少励精图治,多少英雄迟暮?现如今功成当前,自然百感交集。”
这话倒让秦川起了兴致,一把扯过对面之人双手。关怀道:“就快见到他了,你紧张吗?”
韩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将旁人推出去。“宗室那头有齐王盯着。朝中官员交给悉数交给韩冶,他本来就熟嘛。”任由秦川摩挲自己掌心,韩凛往下说着,“至于安全问题,有老师和你在,我很踏实。接下去政权交接、大赦天下、论功行赏、减除赋税,净是些常规流程,自有大臣们劳力费心。”
一口气说了如此多,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他思索着,答案并不是吴煜。
“你确定齐昌打不起来?”秦川问。有信心是好事,可也不能叫一时仁义绊了脚,招致祸端绵延。
“能不打最好不打。”韩凛把音量放低,“从古至今,苛待他国主君者,大多命途不顺,还是慎重些好。”拿命填出来的胜利,不由得人不信邪。
“何况……我相信他……”末了这句韩凛念得最轻,却情义款款、惺惺相惜。
眼见话题又要拐向沉重,秦川急忙打岔道:“江下这边的山茶花,也不知什么时候开?”
韩凛闻言满面疑惑,双眼圆圆地睁着,活像条小金鱼。
“你打小儿就爱山茶花!我一时想起,就忍不住问了!”许是发觉转折过于生硬,秦川心虚着找补。
“不清楚哎,应该跟北边儿差不多吧?”韩凛不曾起疑。嘟嘴思考的模样,落在秦川那儿,唯想快快亲上一口。
“嗯嗯嗯,先不说这个了!”压下疑问也压下冲动,只管带着对方漫无目的地疯跑。“回去以后,咱们在青绿斋里植一片山茶园吧!”秦川趴在桌上,用最拿手的歪头杀,眼巴巴瞧着韩凛。
“延寿山啊什么都好,春日有桃花十里,秋季枫叶更是天下无双!只可惜,没你喜欢的红色山茶花!”嘟嘟囔囔的样子,果真逗笑了自家官人。
韩凛将腿一跷,半支着脑袋调侃:“怎嘛?才刚打下胜仗,功军侯便要急着动用人手啦?”
不成想对面有备而来,见招拆招道:“谁说要用人了?有我在,包管给你布置得漂漂亮亮!”
韩凛在心底笑过一句“滑头”,擡脸对上秦川眼眸。温柔道:“出来这样久,想家吗?”
对面听说立马扳直腰杆儿,拿韩凛手掌贴在自己脸上。郑重答复道:“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韩凛低头莞尔,一声“傻小子”呼之欲出,话到嘴边又被另外一桩事打断了。“对了,说起凯旋故里、加官进爵,这次回去,你总要开牙建府了吧?”他提议着,眼里写满自豪与期待。
“开牙建府?”秦川重复着,忽地眸光一亮,激动拍桌道:“这样更好!把山茶栽到我院子里,到时候你想赏多久赏多久,怎么样?”
韩凛乐到快要打跌,面上仍是一副憧憬之相。随即将手抽出,弯起小指道:“好啊,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秦川心里开心到冒泡。勾住对方摇了又摇、晃了又晃,直荡到月出东墙、漫点疏星。
笛声缓缓飘来,原是一曲《临江仙》,清越悠扬处又不失筋节风骨。人人皆道萧先生逸态高情,竟不知此番乃秦淮手笔。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萧路眸里漾起孤帆远影。搅动一池潋滟、波光满地。待对面搁下竹笛、接过茶盏,他才跟着说:“越来越好了——当真是,仙音涤双耳,一曲引华胥。”
秦淮抿抿茶水,擡眼笑道:“班门弄斧,难为你不嫌弃罢了。”面上虽有喜乐之态,肩膀却似撑不住般,需用胳膊顶着。以往连日作战,尚不能疲累其分毫,如今不过行军而已,就可将人磋磨至此。老天未免过于吝啬,些许日子都不愿多留。
萧路把一切看在眼里,只寻不出由头开口。结局完结于开始之前,两人早已默契接受,此时想要讨价还价、击鼓鸣冤,竟不晓得该找天庭还是地府。
秦淮看出对方心事。他掏出那枚写定自己一生命运的玉佩,放在手里把玩着,一下一下渐渐由凉转温。“原以为能剩个三年五载……陪你游历四方,探落霞孤鹜,赏秋水长天……”笑容拿遗憾兑着,连憔悴都衬得风雅。“呵呵呵,如今看来,老天不容我这般清闲……成了正果大道,自该尽快复命销号……”
萧路不置可否,给秦淮取件衣裳披着。随后说起钟廉转来书信,小松与杨老爹一家,已于上月初五启程北上。
秦淮感慨万千,叹口气道:“哎,这杨老爹不简单呐!全家陪同小松迁徙朔杨,没些个魄力还真做不出来!”
“可不是!”萧路接得很快,“那孩子没等记事儿便被人牙子拐走,一辈子未见过爹娘。后来跟着我离群索居,冷冷清清的什么没趣儿。”眉宇间现出笑意,像极了严师慈父。“这下好了!他有了家、有了家人,我也算得了交代,可以安心了!”
秦淮略微颔首,他明白萧路这两句话的分量。“是啊……谁又能想到,曾经最怕分离的孩子……竟是这群人里,头一个选择上路的……”
萧路望向对面,有些话是时候问一问了。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打算,怎么告诉他?”
秦淮眉目失了从容,转而往无奈里坠去。“正是这一项为难——”他没再往下说,举头喝干整盏凉茶。
及至外头夜阑人静,万物沉入梦田,秦淮才再度组织好语言。“他娘亲刚去那段时间,白日里没人见过他掉泪……可一到了晚上,小佛堂便有哭声传出……他年纪小,哭累了就倚着神龛睡下……又怕我觉察之后难过,总会趁天不亮时,偷偷起床回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