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霁月 那时的海棠花会年年开 (3/4)
晁澈云写春联时总爱加些俏皮话,比如给厨房写“锅碗瓢盆奏乐,油盐酱醋飘香”,逗得戚颜倾笑个不停。
嵇舟没什么书法功底,却很认真,写废了好几张红纸,才写出满意的“丰年人乐业,盛世犬安宁”,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卧房门上。
戚颜倾会煮姜汤,姜香混着糖香飘了满屋子,她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晁澈云喝得又快又急,烫得直吐舌头。
嵇舟则慢慢喝,笑说:“玉环这姜汤熬得好,都能暖到心里了。”
苏湛彧接碗时,看她指节冻得发红,轻声道:“当心冻坏了手。”
戚颜倾点点头,抿了抿嘴唇,耳根不动声色的泛了红。
那时的他们,心里装着的全是读书人的理想和少年人的热血,从不会为了琐事争吵,就算偶尔有分歧,也会在苏老的指点下和好如初。
苏湛彧会默默包容大家的小脾气,晁澈云会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嵇舟会耐心听每个人的想法,戚颜倾则是三个哥哥手里的宝,也是几人的开心果,经常哄得大家都开心。
那时的海棠花会年年开,那时的荷花会年年艳,那时的中秋会年年过,那时的炭火会年年暖。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彼此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以为“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时光,永远没有尽头。
文阁里的墨香,池塘里的荷香,山亭上的酒香,暖炉里的姜香,还有少年们的笑声,都揉进了儿时的岁月里,成了戚颜倾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就这么肆意地生活了许久,这年戚颜倾十七岁。
文阁的春棠开得比往年更盛,她开始偷偷在苏湛彧的食盒里多放一块糕点,会在苏湛彧读书时悄悄把他的帕子浸凉,等他歇时递过去,甚至会熬夜抄录苏湛彧喜欢的诗集,在扉页上画一朵小小的海棠再小心翼翼藏起来。
她以为这份心思藏得很好,她也以为苏湛彧的温和里,也藏着和她一样的情意。
直到某日午后,她亲手做了苏湛彧爱吃的绿豆糕,用青布包好揣在怀里,想着去文阁后的竹林找他。
刚近竹林,便听见里头传来晁澈云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
“书盈,你我之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总要给我一句明白话。”
戚颜倾的脚步蓦地停住,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布包。
她从未听过晁澈云用这样近乎恳切又带着急迫的语气说话,心头莫名一紧。
随后,是苏湛彧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如风拂竹叶,却带着一种清寂的温柔:
“疏远,这世间礼法如天堑,人言似枷锁,你我皆非独善其身之人,身后尚有家族亲友、平生抱负,若只因一己私情,便置这一切于不顾……”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润的痛楚,“……那这份情,便不再是清风霁月,反成囹圄。”
竹林静了一瞬,唯有风过叶隙的微响。
晁澈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平日的不羁,只剩下一片赤诚:“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书盈,若只因前路难行便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的话,如何能甘心?任何事不试试如何能知晓结果?家国天下可要,彼此未尝不能要,我求与君同行,也求问心无愧。”
他语气愈发恳切,“日月山海照我心,旷世天地映我意,我不畏怯惊涛,不惧怕诟病,我只要你,我要你能任凭心意,我要你能做你想做,你若愿信我,日后刀山火海、万人唾骂,我来挡。”
一番慷慨陈词落地,竹林再次陷入寂静。戚颜倾身体抖了抖,捂住了嘴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苏湛彧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良久未曾言语。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轻蹙眉头、眼中盈满矛盾的模样,他每每陷入两难时都是这样的神情。
片刻后,苏湛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你可知你这话……何其重?”
“我当然知道。”晁澈云答得又快又稳,仿佛早已将千钧重量掂量过无数次,“字字句句,皆出肺腑。”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戚颜倾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悠长而无奈,仿佛将万千纠结都叹了出来。
“罢了……”苏湛彧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清寂的温柔里,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丝重负,透出一点认命般的极淡暖意,“待他日海晏河清、天下安宁……或许,你我亦能寻得天地一隅,容下这份‘问心无愧’。”
戚颜倾站在竹林外,一动也不能动,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呼吸停滞,此刻她终于恍然,原来苏湛彧待她的好,从来不是男女之情,原来她这两位阳煦山立的兄长,心中藏着这样一段如月华照雪般不可触及的倾慕。
她转身就往回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棠树下,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想起苏湛彧教她写策论时的耐心,想起他给她递蒲扇时的温柔,想起他中秋那日,在山顶说“要扶持明君圣主”时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