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宴 骆谦,骆谦。 (2/3)
其实那固执他江崇宪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渐渐藏在妥帖的官袍之下。
江崇宪轻轻摇头,带着点自嘲,“谈何容易啊,如今这局面,能在风浪里稳住这艘破船,不立时倾覆让更多人遭殃,已是不易,其他的…”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何溪沉默听着。
一府通判,上有知府,下有吏员,身旁还有虎视眈眈的豪强,他能做的,确实有限。
很多时候,所谓的“为官之道”,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在无数个“不得已”中,选择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坏的。
“许大人…似乎决心很大。”何溪换了个角度,请教道。
“他你比我熟,”江崇宪叹了口气:“天官临省,奉旨督政,自然要拿出雷霆手段,这份雷霆落下来…”他斟酌着词句,“劈中的若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或许能劈开一条路,可若是落在本就干涸龟裂的田土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聿修若真能撼动骆家那样的地头蛇,或许能为购田打开局面,但如果压力最终传导到底层农户身上,用强硬手段迫其就范,那便是火上浇油,会让局面彻底崩溃。
“温按察使…前几日也已到任。”何溪忽然道。
按察使主刑名风宪,独立于行政体系,地位超然,这位朝廷天官的到来,对当地而言,是另一个变量。
江崇宪目光微微一闪,看向何溪:“你了解他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听闻这位温大人与圣上关系匪浅,此番南下,不知是福是祸啊。”
他没有明说,但何溪听懂了当中深深的担忧,温不迟身份特殊,他的立场和行事,可能会让已经复杂的局势更加难以预料。
“是非曲直,自有律例条文。”何溪的回答依旧刻板,避开了对“福祸”的判断,只强调了规则本身。
江崇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自己更早的闭上了嘴。
“律例条文…”江崇宪喃喃重复,笑了笑,笑容苦涩,“但愿吧。”
他站起身,温和嘱咐道:“汤喝完早些歇着,明日宴会,怕是有的忙。”
“是,何溪多谢大人。”何溪起身,恭敬送他。
走到门口,江崇宪脚步顿住,回头瞧着他说:“何溪,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记下,总好过抹去’,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世道里…有些事,心里明白,比嘴上明白,更要紧。”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里,何溪站在门内,望着那晃动的门扉,良久,才缓缓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秃笔。
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记录着田亩、赋税、纠纷、人丁…
冷冰冰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人生,是正在发生的悲欢与挣扎。
江崇宪叫他“心里明白”。
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觉笔尖沉重。
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多是“徒劳之证”,但他仍要一字一句,清晰地誊录,整理,归档。不为别的,只为当有一天,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不至于无迹可寻。
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
夜色更深了,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
***
许聿修的夜宴设于南昌城中最为豪奢的倾竹楼,楼高五重,飞檐斗拱,碧瓦朱甍。
各层廊檐下悬挂的灯盏次第点亮,将这座巍峨木楼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流光溢彩,俯瞰着城中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