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明 (2/3)
今年暖和得晚,北州附近的绿意尚未浓郁。
柳树青青,杨絮飘飘,枯黄的地里长着茂密的绿色野菜,以及连成片的紫粉色——矮的是早开堇菜,一丛丛的是二月兰,直挺挺的是泥胡菜,春意盎然。
路边的土地里开着翻土机,隆隆作响。可惜没有牛背鹭。
崔鹰开着车,却没有进村,而是绕向后方,在公厕旁停了会儿,等两人调整完毕,继续向前。
前头的地面上还飘着纸钱和纸灰,这是……直接去上坟啊。
崔鹰终于把车停在路边,入眼是一座矮山,山坡上的土丘起起伏伏。有的有墓碑,有的前头摆放着白菊,大多数却已经年久失修,空空荡荡,还有来往人们杂乱的足迹。
像是乱坟岗。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家没剩什么钱,又让我们欠了那么久的债,所以她们恨他也是应该。”崔鹰压低声音,从后备箱拿出一小瓶二锅头,一个大苹果,还有两支电子蜡烛,“其实我也恨他,只不过因为我是男孩子,除了打得狠,倒也没少过我什么。”
这两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薛鹞愣了一会儿,心情复杂,“那……后来……你倒是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顶梁柱一直是我妈,只是早些时候赚的……都被我爸亏个干净。不说了,这次就算是收个尾,毕竟他啊,一点都不希望我喜欢男生。”
这不像是祭祖上坟,这怎么……像是在挑衅呢?但死者为大,薛鹞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路听着。
崔鹰今天的话很多,声音却格外淡漠。
在山上绕了半天,似乎还走了个回头路,崔鹰这才在一处坟头前站定,蹭了蹭半块碑上的土,看清下沿写着“丁兰”,这才放下苹果。
“他客死异乡,又因为我让他家族绝了后,入不得祖坟,那就在这里长眠。”他拧开二锅头,清澈刺鼻的酒浆汩汩地冒出,在黄土上迸开大大小小的,被尘土裹住的水滴,“爸,我带男朋友来看你,不是为了嘲讽你,而是让你知道,我们都可以很幸福,而不是一定要沿着你想象的路走。”
酒精热烈地冲进鼻腔,随即被微风吹散。
崔鹰打开电子蜡烛的开关,摆在只剩半块石碑的坟头前,双掌合十。
“我妈明明可以颐养天年,现在倒是劲头十足。我妹妹留学回来,找了好工作。我呢,也是运气好,终于找到了我爱的,也爱我的人。”
薛鹞站在旁边,也悄悄合十双掌。
“我们都会很好地活着。就像是那只重新获得自由的伯劳。”
伯劳?薛鹞竖起耳朵,只是崔鹰没再说,静静地鞠了个躬。
“我以后或许不会来了。我现在有需要照顾的人,我不再是需要宠爱的孩子。谢谢。”
刚才絮絮叨叨的崔鹰终于陷入沉默。
“崔哥……那个……伯劳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点好奇崔鹰的家庭,但过去的事有些是不方便说的,他明白,于是问了另一个更感兴趣的问题。
“伯劳啊……”崔鹰微微眯起了眼,“你知道的,除了有人养八哥、画眉,也有养伯劳的。”
毕竟伯劳能“押口儿”,惟妙惟肖地学其他鸟的叫声。
“所以不是野生伯劳,是被抓住的吗?”
“邻居抓的,用链子绑在它脚上。脚这么细,链子这么粗。”崔鹰比划着。
“报警了吗?”薛鹞的第一反应出口,自己也觉得太正直了。毕竟按以前的认知,抓鸟养鸟,似乎并不犯法,那时候还没什么自然保护的意识。
崔鹰摇摇头,“那天放学回来,就在院子里,我看着它,它看着我,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我过去,把它放了。
“手被咬穿了,铁链子还剩下那么长,它挣扎着飞走。
“我爸回来,说是邻居找他算账,能卖三千块钱。”
崔鹰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自己的左手,“但我好像从不后悔,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了鸟眼中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