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首 (1/3)
回首
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很不讲道理地存续着。
向来被师长评价“懂事乖巧”“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栗山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私底下悄悄走上一条明显不符合期待的“歪路”。
从小到大,他虽然没有好到“别人家的孩子”那种程度,但从来没有让大人操心过。
栗山知道双亲在外地做小本生意,很不容易也很辛苦,所以陪伴很少他也始终表示理解和体谅,只是偶尔在电话里忍不住思念。
他一直生活在乡下,由姥姥带大。直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母亲念起了他的教育,似乎也是在外挣了些钱,在手头稍微宽裕一些的时刻办手续把他的学籍转到了这所大城市。
母亲本是好意,却没有想到如此巨变对栗山的影响。
说话有口音、打扮又土气、学习还跟不上。
栗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话会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同学会夸张地模仿自己的行为举止,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做他的同桌,不知道为什么走廊里会被其他人拉开距离……
他只慢慢地感受到了难堪和羞耻,然后在搞清楚状况之后将自己缩进壳里。
还好,有姥姥。
他想念留在老家的小朋友,姥姥帮他弄来了电话和信件;他在干燥的气候里每天醒来都会流鼻血,姥姥调了盐水给他冲洗;他吃不惯这里的东西,只有姥姥的做的菜能让他胃口大开。
第一次写《我的家人》作文的时候,栗山就写过,长大了要像是姥姥对他好那样对姥姥好。
可是,姥姥没有等到他长大。
中考前,在上物理课的时候班主任忽然来敲门,把栗山叫了出去。
姥姥年级大了,被闯红灯的电动车刮到了买菜的袋子,摔倒时磕到了脑袋。
许久未见的双亲赶过来时,姥姥还在ICU抢救。
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疼痛并不是立即袭来的。
葬礼后,栗山看起来一切如常,感觉起来似乎也是这样。在一种既不亢奋也不消沉的状态里,他平静地在出租屋里独自生活,中考、录取、假期补课、升入高中……
直到高一冬天一个寻常的周末,从补习班下课回家的栗山饥肠辘辘,打开冰箱寻找能迅速充饥的食物,却发现玻璃罐里剩了一个底儿的腌萝卜似乎发霉了。
“姥姥,冰箱专用的清洗剂放在哪里?”
下意识的依赖让他脱口而出,而家中安静、无人回应。
那个再平常不过的时刻,栗山突然意识到,姥姥不在了。
那是最后一罐姥姥做的什锦泡菜,白萝卜、胡萝卜、辣椒和红葱头酸甜微辣,发酵的风味丰富独特,无论多么油腻的饮食都能被汁水丰盈的清爽和酸甜调和。
已经长了霉菌的酸水曾是是姥姥精心培育的独家秘方。
乳酸菌和各种有益菌形成独一无二的配比,在密闭的坛子里与花椒、辣椒、大蒜的风味物质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成就了复合的发酵风味。
每次做新的腌菜都会从旧的汁水中捞出一勺。姥姥曾经笑着说这老酸水比栗山妈妈的年纪都大。
而现在,因为栗山的疏忽,这罐酸水已经坏了、不能用了。
是用不干净的筷子夹了泡菜吗?还是被冰箱里其他发霉的食物污染?
栗山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他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姥姥留下的东西他没护好。
他在冰箱前缓缓弯下腰,眼睛定定地落在虚处,身体被巨大的生理反应冲击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悲伤。
然后,眼泪再也止不住。
他已经长大了,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了。